陆昭昭伸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看,这是什么。”《引气诀》。陈根生咽了口唾沫。“昭昭啊,这可是杀头的买卖……咱们可不兴这么干啊……”陆昭昭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轻声安慰道。“我购来的,你偏要往阴沟里寻思?”她把书往陈根生怀里一塞。“用灵石买的。”陈根生手忙脚乱地接住。“昭昭……”陆昭昭静静站着望着他。风过檐角,烟纱便贴在了她身上。她轻声开口。“陈根生,你若能引气入体,筑基凝丹,成了那御风而行、寿元绵长的仙人……”“你会不会嫌我凡胎浊骨,是个累赘啊?会不会转头便将我抛诸脑后,再无半分挂怀呢?”陈根生沉吟片刻,旋即摇首,眼中澄澈。“说什么傻话呢。”陆昭昭的身子颤了颤。“既然书都收了,人你也一并收了吧。”“别急,容我先看看这《引气诀》。”……陈根生像捧着个刚出世的易碎婴孩,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那本薄薄的册子。陆昭昭愣在一旁,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此刻也眨都不眨地盯着他,像是比自个儿考状元还紧张。“赶紧看啊,我都懒得说你……”她催着,尾音泄了几分软意。陈根生深吸一口气。“这修仙是大事,得讲究个心诚则灵。我先静静心。”说是静心,其实是想太多了,陆昭昭那么大个人在这,差点没让他以身相许了。陈根生指尖捻住书角,轻轻一揭。第一页。“天地有灵,气运乾坤。”“静坐观心,神游太虚。”“纳气于鼻,沉于丹田,周天运转,百骸通明。”这就完了?陈根生不死心,又往后翻了几页。全是些教你怎么呼吸,怎么盘腿,怎么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清空的车轱辘话。他学着书上的样子,五心朝天,闭上眼。吸气。呼气。半个时辰过去了。陈根生觉得自个儿像个傻子。陆昭昭一直没睡,这会儿见他睁眼。“如何?是不是像书上说的,如沐春风,浑身暖洋洋的?”陈根生看着她那张急切的俏脸,又有些难过。“根生?”陆昭昭见他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是不是累了?”陈根生回过神。直接把书丢地上。“这书写得太臭,全是酸儒的废话。”“没感觉。”“我就是个掏大粪的命,偏要想吃那蟠桃宴。”“十九年了,老天爷要是想让我修仙,早就在我娘胎里塞块玉了,哪能等到现在?”陆昭昭蹲下身,伸出那双没沾过半点阳春水的手,将地上的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随手搁在一旁。“根生。”“书上写的那些,什么气运乾坤,什么神游太虚,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陆昭昭抓住了陈根生的大手。“没感觉是很正常的。”说完她拉着他的手,慢慢地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陈根生瞳孔一缩,喉咙干得冒烟。陆昭昭微微仰着头,似笑非笑。“要不要做点有感觉的事情?”她跨进了陈根生的影子里。又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掌心相贴,语气坚定地道。“进屋!已经容不得你了愿不愿了!”陈根生身子一僵,只支支吾吾憋出来一句。“行啊,早就想那么干了。”风过疏林惊宿鸟,月移花影上西楼。这世间万般法门皆是苦,唯有那红帐暖被,是凡夫俗子伸手可及的极乐土。什么狗屁修仙?什么江渎王?什么蜚蠊灾?俗人就得该干俗事。“这可是你说的。”他抱着人就往屋里冲,脚下一勾,房门哐当一声合上。陈根生没炼气,却练了身汗。“根生……人生路还长着呢,我这辈子都陪着你。”人的劣根性,在这黑屋子里全冒了头。古人造字极妙。这欢字,拆开了看,便是欠在那嘴边的一口气。世间诸般欢愉,大抵不离此口之吞吐呼吸。鱼突然被扔进了水里喘气。文雅人管这叫周公之礼,叫敦伦。陈根生通过今夜自证生还。陆昭昭终也得偿所愿。……日头才刚把窗棂晒得发白,陈根生就醒了。这一觉睡得实在太沉,连个梦都没做。往常夜里,他总得惊醒个回,摸摸枕头底下的仵作刀还在不在,听听院子里的两条狗有没有叫唤。可昨晚不一样,怀里揣着个大活人,软得像团棉花,暖得像块炭火。陈根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脑袋盯着身边的人瞧。陆昭昭还在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大概是昨夜折腾过了,这会儿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贵气的小脸,此刻睡得泛红,没了半点大家闺秀的端庄,倒像是个贪睡的邻家。“真好看。”陈根生伸出手指,想去刮一刮那挺翘的鼻梁,手伸到半截又缩了回来。那是常年握刀的手,指腹上全是老茧,若是蹭破了这嫩豆腐似的皮肉,回头还得费银子买膏药。院子里静悄悄的。李稳和李蝉两条恶犬,还没回来。他哼着小曲,从井里提了桶水,胡乱抹了把脸。水有些凉,激得人一激灵。昨夜,洞房香吐合昏花,月转勾阑啼乳鸦。真的成了。这陆昭昭以后就是他老陈家的人了。等老爹陈景良一到,摆上几桌酒席,这事儿就算板上钉钉。陈根生推开院门,就觉出不对劲来。这永安城,今儿个乱得有点邪乎。往日这个时辰,巷子里顶多也就是卖菜的吆喝两声,要么就是倒夜香的推车轱辘声。可今日,远处的大街上人声鼎沸,乱哄哄的一片,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他顺着人流往街口走了几步。只见天边有些发灰。“变天了!变天了!”有个穿着道袍的炼气散修,失魂落魄地从街上跑过,连头上的道冠歪了都顾不上扶,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红枫谷的叶子……全灰了!”“瞎叫唤什么?哪儿灰了?”“红……红枫谷啊!今早起来,那些个红枫树一夜之间全都枯了!叶子变成了死灰色,风一吹,那是漫天的灰雪啊!”“那是没了气运了!”陈根生哂笑片刻,遂往坊市中购大红灯笼,兼及婚典喜用诸物。然后又回家里凿了一个时辰。:()蟑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