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峰,风声细碎。灵气浓郁化作水雾,沾衣欲湿。李稳此刻正斜倚在一张紫竹榻上。他手里卷着一卷书,书名雅致,唤作《蜚蠊真经》。“圣子。”李稳没抬眼,只是将书页翻过一页,动作慢条斯理。“恩。”一名内门弟子,躬着身子碎步挪了进来。他低着头不敢看榻上那人一眼,直到行至距李稳三丈处,才缓缓跪下。“外门兽栏那边出事了。”李稳依旧看着书,眼皮都没撩一下。“赤焰猪要飞上天?”杂役弟子额头触地。“是那位周玥姑娘,那几头畜生也不知怎的,今早突然发了狂。周姑娘去倒泔水时,被拖进食槽里。”李稳呵呵一笑。“兽栏那几头猪,平日里只吃药渣,想来是嘴里淡出鸟来。”李稳的身影自听竹峰顶消失,再出现时,已立于一处偏僻的洞府门前。正是内门弟子周下隼的居所。不过片刻,石门自内向外开启。周下隼那敦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鼓鼓囊囊。他看见李稳,先是一愣,而后连忙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圣子?”李稳拢在袖中的双手未动,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我听闻,今日兽栏那边,很热闹啊。”周下隼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解,似乎没听懂李稳在说什么。“热闹什么?”“你那嫂嫂死了。”周下隼又摸出一块带血肉块,塞进嘴里,继续嚼了起来。李稳继续说道。“你当时就在附近。”周下隼闻言点了点头。“是啊,我瞧见了。”“那你为何不救?”这个问题,没有问住周下隼。“我就不救。我先前就想一拳打死她,省得多宝师兄为她烦心。她死了这是好事啊!”李稳听完,嚯了一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你那嫂嫂,其实是自杀的。”周下隼闻言,只是将嘴里那块肉嚼得更用力了些,腮帮子一鼓一鼓。“是啊。”李稳险些笑出声来。“你这小孩吃的什么。”周下隼很是老实地回答。“赤焰猪啊,我偷了头最肥的,生吃是真的香。”李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周下隼浑然不觉,解释着自己的行事逻辑。“那天我还没动手,她自己就掉下去了。我瞧着她自己不想活了,就没管。”他咽下嘴里的肉,脸上露出几分苦恼。“她死了,我总得做点什么。想了想,师父说在外头要听师兄的话,师兄不高兴,我就得让他高兴。”“我就只好挑了一只赤焰猪了。”周下隼露出几分憨厚的笑意,他嘻嘻一笑又是说道。“我对多宝师兄是很尊敬的,那几头吃了周玥的猪,我没动。我吃的这头,是干净的。”李稳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那你倒是心善。”周下隼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只当是夸奖。“师父说,人性本有其闪光点,亦藏着未泯的美好。”李稳拢在袖中的手,指节轻轻敲了敲臂膀。“阿鸟啊,你师父久未谋面,我有事需要寻他。多宝此刻想来正陷悲痛,便由你随我同往,去不去?”周下隼打了个饱嗝。“走啊,这修仙有个屁意思。”“还是外头好玩,找师父去,师父肯定又是躲哪儿做好事去了。”听竹峰上,风过竹林,沙沙作响。李稳拢了拢袖,周下隼见状,便学着李稳模样,双手插进兜里。有新入门的弟子,不知他身份,只觉这胖小子气势不凡,倒也跟着行了礼。一路及至山门。山门外,景象已与两月前大不相同。彼时人潮汹涌,各怀憧憬。今日,却不见多少求仙之人。取而代之的,是诸多凡夫俗子。他们身着粗布衣衫,肩扛手提,运送着砖石木料,往来穿梭。红枫谷的弟子们,正指引指挥。昔日仙门弟子,今日竟也做起了凡俗工匠之事。李稳呵呵一笑。“世事变迁,人事难料。”周下隼闻言,扭头问道。“圣子,你在说什么?”李稳只摇了摇头,并未多言。周下隼好奇地四处张望。“这些凡人,为何都在搬石头?他们这是要修房子吗?”李稳未答,只示意他随行。出得红枫谷,官道不再是那般平坦宽阔,多处可见修补痕迹。沿途村镇,也从一片废墟中渐渐恢复生机。有屋舍重新搭起了木架,有田地被简单平整,虽不见青苗,却已有了耕作的模样。“圣子,这天下,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李稳看着周遭的一切,眸中情绪复杂。“这云梧大陆,久安生乱,如今百废待兴,倒是有了几分新气象。”,!周下隼对这些话,听得半懂不懂。“我们这是要去何处寻师父?”李稳侧目。“去永安。”周下隼一听,双眼放光“永安镇!那可是我与师兄初识之地!师父也在那儿收了我!”“你倒是记挂你师父啊。”周下隼挠了挠头。“自然。”两人一路走走停停,也没飞。周下隼这孩子,虽修仙天赋惊人,对凡俗之事却仍保有天真。见路边有孩童玩耍,他便会好奇驻足。见农夫耕作,他亦会凑上前去,问这问那。李稳则多数时候保持沉默,观察着云梧大地之上,凡俗生灵的挣扎与新生。红枫谷以己土古宝重塑山河,凡人得以喘息,但重建之路仍旧漫长而艰辛。“圣子,咱们还要走多久?”“师父真的会在永安镇吗?”李稳倏然驻足,侧首道。“阿鸟,就此别过了。多宝想来恨你入骨,周玥既殒,他最厌的便是你。”“天涯海角任你去,唯独这红枫谷,断不可再回。他下一步便是要以师门神通《血肉巢衣》夺舍于你。”周下隼闻听此言,双手抽出兜中,面色惘然。是自己昔日口出恶言,终究被多宝记在了心上?“多宝师兄太弱了,才炼气,我不会有事的。”李稳又摇头。“弱到哪里去,今天已经换了灵根了,站在你面前,你都认不得。”:()蟑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