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声喊震得其他人都安静下来,齐齐望向这边,一个个双眼发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但也只是片刻,随即便响起了更剧烈的呕吐声……“是谁……呕……喊的……呕……用粪水……呕……催吐?”敖鸿恨得一佛出世,“抓住了……呕……打死……呕……”“好像是一个青衣小厮,不知谁家的,这会儿怎么不见了?”有人还依稀记得雷鸢扮的小厮。宋疾安从望火楼上下来的时候,雷鸢刚好离开。此时宋疾安调转视线,只见一个青色身影上了天生桥。此人形迹可疑!宋疾安冷着脸追了上去,其他人光顾着恶心,并没有留意到他。雷鸢脸上挂着得意的笑,方才那些人的种种丑态都被她看在眼里,回去定要让二哥哥画一幅《河豚春宴百丑图》。“站住!”宋疾安赶上来,老鹰捉小鸡一样掐住了雷鸢的脖颈。雷鸢猛回头,峨眉刺已经握在了手里。“你乔装易容耍阴招,是谁指使的?”宋疾安留意到这个黑瘦小厮的一截脖颈雪白如玉,耳垂上还有耳洞。“少管闲事,”雷鸢哼了一声,“你一身夜行打扮,不是杀人便是越货。倒来审我?”二人四目相对,一个鹰目犀利如游隼,一个娇波流转似灵狐。只一瞬,便认定对方绝非善类。宋疾安冷着脸站在那里,要知道,他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恶少。好勇斗狠,任侠使气,恶名都传到闺阁里。这个小不点居然有恃无恐,她到底是什么人?“你就不怕我把你从这里推下去?”他问雷鸢。山风呼啸,桥下波涛滚滚。“你想当众杀人?”雷鸢反问。“想杀你的人多了,我把你拎下桥去,交给河豚宴上的人……”宋疾安手上又添了一分力气。他当然不会蠢到当众杀人,再说这本不必脏了自己的手。“你不会,”雷鸢露齿一笑,“你不敢。”宋疾安被气笑了:“我凭什么不敢?你的来头很大么?”“你若是把我交给那些人,我就告诉他们你窝藏钦犯……”雷鸢鹿眼微眯,“我固然不得好,你也囫囵不了。”宋疾安真想杀了她!自己的秘密,这人如何知道?“宋大少,请你快些松手吧!”雷鸢挡开他的手,“你我本该井水不犯河水的,只要你别多管闲事。”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下桥去,有恃无恐。“四姑娘真是太厉害了!治得他们好!”豆蔻等在马车旁,见了雷鸢就奔上来夸赞道,“这些败类真是活该!”“快帮我换了衣裳,抹了油彩,”雷鸢说,“回去不能告诉我娘,否则都得挨训。”“知道,知道,我才不说呢。”豆蔻忠心耿耿。然后手脚麻利地帮雷鸢恢复女装,又把之前假扮小厮的衣裳藏了起来。等雷鸢再从马车上下来,又成了那个娇娇俏俏的侯府四小姐。宋疾安站在天生桥头,他看到雷鸢上了马车,那上头写着靖安侯府字样,原来这人是雷家的。这时许纵寻了来,韦摩汉也背着韦摩霄紧随其后。“伯平,”许纵叫着宋疾安的字说,“你到这里来做什么?”“那边气味太腌臜了。”宋疾安揉了揉鼻子说,“只好躲到这上风处来。”“嘿嘿,宋大哥,方才多亏你拦着我。”韦摩汉凑近了赔不是,“是我不识好歹了。”宋疾安毫不在意:“你不识好歹也不止这一次了,咱们这些人谁会同你计较?”“那是,那是,兄弟们都知道我是个没脑子的,单只有一根肠子罢了。”韦摩汉倒不缺自知之明。“说起来你今日怎么到得这么晚?”许纵问。“我在望火楼上睡过了头,没想到错过了好戏。”“什么好戏?恶心死了。都怪那个董老八,饿不死的狗杂种!”韦摩汉跳脚大骂,“以后他要是敢用他那吃过屎的嘴和我说话,我非把他满口牙打掉不可!”“那你把东西藏好了?”许纵问宋疾安。“藏好了,是放在坛子里埋的,用油纸捆了好几层,又用牛筋绳子反复束了几十道,坛子上下都垫了石灰。”宋疾安说,“足够牢靠了。”“先放着吧!等风头过了再拿出来分。”许纵说,“说起来怎么不见卢三少?平时他最爱热闹,怎么今日错过了?”“谁知道,他这些日子鬼鬼祟祟的,不知道背着咱们做什么呢。”韦摩汉说,“不过也算他运气好,否则来了也是败兴。你们可要回城去?我是不打算再待了。”“别急着走啊!遇秋方才买了一份新出的《风闻》,上头的墨迹还没干透呢!真真是热乎的。”许纵得意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卷来。“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说?”宋疾安和韦摩汉都伸手去抢,就连韦摩霄也睁开了眼。天生桥头的另一侧,也有两个人在读《风闻》。其中一个穿着桃夭色交领五彩团鹤纹锦袍,头戴织金嵌玉抹额,油头粉面的男子正对另一个衣着简素的少年侃侃而谈:“你久在深山老林子里,哪里知道京师如今的风俗?天子脚下非比别处,闺阁中聚会最爱做的是品香、插花、斗茶、听戏。男子们则更爱听琴、赏画、蹴鞠和观报。”他说的最后一项“观报”,指的就是小报。所谓小报,就是与进奏院邸报相对的民间私报。(北宋年间小报就已盛行,而且就叫小报)《风闻》则是京师众多小报中的翘楚。“它发印已有些年岁,但也只是近一二年间才如此火爆。上头的消息既新又准,更有时候朝廷的邸报还未发,它就已经刊印了。比老生常谈、一味打官腔且滞后迟缓的邸报强多了。因此每当最新的《风闻》出来,都必遭哄抢。这东西不但受到京城百姓的热捧,甚至有许多外地大员派了专人进京抢购,再快马加鞭送出京去。别的小报也只卖几文钱,它却要卖到二两银子一张。且每次只发五千份,多一份也没有。每一张左下角都标着数字,咱们买的这张标的是一三二九,显然就是这一批的第一千三百二十九份了。”:()鉴芳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