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糊窗的麻纸透进来,斜斜洒在土炕上。
朱六七是被一股温热食物香气唤醒的,不再是往日那种混杂著霉味与焦糊的糙食味道,换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穀物焦香。
睁开眼,看见东娜正背对著炕,蹲在灶台前小心翻动铁鏊子。
她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衣,腰间系了条粗布围裙,头髮挽成简单的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她的侧脸,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朱六七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乾净的內衬,那是东娜用旧布改的,针脚细密,还特意在领口袖口加了层薄棉。
再看看炕头叠放整齐的皮袄、束好的腰带、擦得鋥亮的腰刀鞘。
不知不觉间,自打东娜进了这个家,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鬍子拉碴、一身餿味、衣裳破得露棉絮的邋遢披甲人了。
“主子醒了?”东娜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脸上浮起一丝浅笑,“粥快好了,还有昨儿剩的野猪肉,奴婢烙了饼子夹著吃。”
朱六七嗯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漱。
冰凉的雪水扑在脸上,刺得皮肤一紧。他抬头,就著水缸里微浊的倒影瞥了自己一眼。
鬍子是昨儿让东娜帮著刮的,她说佐领府的都讲究这个,主子如今是驍骑校,该有体面样了。
下頜光洁,露出原本被乱须遮掩的轮廓。脸颊似乎丰润了些,不再是初来时那副冻饿交加、颧骨高耸的刻薄相。
眉目的变化最为显眼。
或许是这些日子吃得好了,睡得安稳了,又或许是肩上扛著二十多条性命,心里揣著改天换地的念想,那双眼里的颓丧和茫然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锐利。
水影晃动,朱六七恍惚间竟觉得那倒影有几分……陌生。
面如满月,顾盼伟如。
这八个字毫无徵兆地撞进脑海。
朱六七动作一顿。
他想起前世做视频时翻阅过的南明史料,那些描述永历帝及宗室相貌的记载里,常有类似的形容。
永历一系相貌多圆润端正,眉目疏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朱六七立刻在心里嗤笑一声。
想什么呢?原身朱六七不过是汉军旗里最末等的披甲人,祖上几代都在寧古塔这苦寒地刨食,跟南明宗室八竿子打不著。若有这等血统,朝廷早该清查处置了,哪容得他活到现在?
不过是近来伙食好了、精神足了,人看著自然精神些。
这寧古塔的风能把石头都吹出稜角,真要是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早该冻死饿死八百回了。
他摇摇头,甩掉这荒谬的想法,用布巾擦乾脸。
情报系统也无异常提示。
果然。
朱六七不再纠结,转身走到灶台边。
东娜已將早饭摆在了小木桌上:一海碗熬得稠厚的粟米粥,米粒开花,上面还撒了几粒枸杞。
这是前次佟三爷送的“土仪”里夹带的,东娜一直捨不得用;两张烙得焦黄的杂麵饼子,中间夹著切得薄薄的烤野猪肉片,油脂浸透了饼皮;一小碟醃渍的芥菜疙瘩,切得细丝,淋了点醋;甚至还有一颗煮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