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抬起头,看了姬长春一眼,想要说什么,但看到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低头行礼,转身退出了大殿。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了深处。
姬长春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大殿中,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孤峰。
他想起了牧凡刚入门时的样子,十五岁的少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灵根的光,不是修为的光,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干净的、像是山间清泉一样的光。
他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咚咚咚的,一声比一声响。
他说:“弟子牧凡,拜见师尊。”他的声音很亮,很脆。
姬长春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张稚嫩的脸,看着那个瘦小的、倔强的、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孩子。
他在他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同样的倔强,同样的不甘,同样的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期待。
他收下了他,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他将自己毕生所学传授给他,将自己的经验和教训告诉他,将自己的期望和寄托放在他的肩上。
他以为他会成为玄剑宗的骄傲,会成为正道修仙界的栋梁,会成为他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成就。
现在,他坐在太玄峰的主殿中,手里拿着一份通缉令,通缉令上写着三个字——牧凡。
邪修。
姬长春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山林的松脂香味。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云海,看着那些在云海中翻涌的、像棉花糖一样白的云层,沉默了很久。
“是我害了你。”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他不知道是在对牧凡说,还是在对剑无尘说,还是在对那个年轻时的、意气风发的、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一切的自己说。
………………
一座凡人城镇。尸横遍野。
天空是暗红色的,不是晚霞的那种红,而是一种诡异的、不正常的、像是血液在天空中流淌的红。
那红色从地平线的尽头蔓延过来,将整座城镇笼罩在其中,像是有一只巨大的血红色眼睛,俯瞰着这片被死亡吞噬的土地。
风停了,树叶不再沙沙作响,虫鸣声也消失了,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街道上、房屋里、水沟边,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发生了什么。
牧凡颓废地坐在城中心的广场上,背靠着一座石雕,石雕是一个骑着战马的将军,手持长矛,目视前方,像是在守护这座城镇。
但将军没能守护住,长矛断了,马腿也断了,将军的石像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像是一个站不稳的老人,随时都会倒下。
他坐在石雕的基座上,双手垂在膝盖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血流,看着那些在血泊中漂浮的、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布片和杂物。
他的手上全是血,是那些被他杀害的凡人的血。
暗红色的,已经干涸了,凝固在他的手指缝里、指甲缝里、掌心的纹路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干涸的血迹,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光泽的、像是被烙在皮肤上的印记,浑身在剧烈地颤抖。
他杀了人,杀了很多人,杀了整整一座城镇的人。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他杀了他们,用那本暗红色的邪书上的阵法,将他们的生命抽走,化为他的修为。
他做到了。
他的修为从金丹初期突破到了金丹中期。
瓶颈松动了,灵力暴涨了,丹田中那片原本平静的湖面掀起了巨浪,一波一波地冲击着经脉,冲击着骨骼,冲击着灵魂。
那种力量的感觉让他沉迷,让他陶醉,让他想要更多。
但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就被铺天盖地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