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哗哗地流:“还要什么凭据!这山里就他们羯人会打猎,我家男人好好的进山去,怎么就回不来了?肯定是被他们害的!大人您不抓人,您是不是偏袒他们?您是不是被羯人收买了?”
这话说得就重了。周慎脸一沉,把惊堂木一拍:“本官办案,讲的是证据!无凭无据,如何定罪?你若是再胡搅蛮缠,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翠花被衙役扶下去的时候,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狠狠瞪了阿铁一眼。那眼神里的恨意,跟淬了毒的刀子似的,恨不得在阿铁身上剜出两个窟窿来。
阿铁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他忽然觉得,这临水县的天,怎么这么冷。
谢倬正在县衙后院翻看春种的账册,听见前堂吵吵嚷嚷的,放下笔走出来。周慎把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谢倬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先放人,派人进山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慎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丞相,就这么放了,只怕汉民那边不好交代啊。您是没看见,外头那些汉民的眼睛都红了……”
“没有证据,就不能抓人。”谢倬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一字一顿,“本相推行这融合,靠的就是公平二字。要是因为族别就定罪,那跟石祗那些人还有什么区别?”
周慎叹了口气,知道谢倬的脾气,说一不二,领命去了。
可他前脚刚走,后脚县衙门口就炸了锅。翠花回去把消息一传,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整个汉人村子跟开了锅似的,老老少少都涌了出来,把县衙大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丞相偏袒羯人!”
“羯人杀了人,丞相不抓,天理何在!”
“什么融合试点,分明是拿咱汉人的命给羯人铺路!”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人群里起哄,有人往县衙大门上扔石头,还有人喊着要冲进去。
谢倬站到县衙门口,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那些愤怒的面孔、挥舞的拳头、刺耳的骂声,像一堵墙似的压过来,把他的声音全淹没了。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接下来的三天,谢倬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派人进山接着搜寻王老四的下落,一边四处筹措粮草和种子。
春种不等人,地里的农时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错过这个节气,今年一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谢倬骑着马跑遍了临水县周边的四五个乡镇,磨破了嘴皮子,好不容易从几处粮商和富户那儿借到了三百石粮食和两百斤种子,分三路运往临水。
他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几乎把王老四的事给忘了。
到了第四天夜里,他正坐在灯下写信,跟周慎商量春耕的安排,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急又重,像是有人在跑。
“丞相!丞相!”卢春推门就进来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汗,“出大事了!”
谢倬猛地抬起头:“什么事?”
“王老四的婆娘翠花,还有她家两个孩子,全死了!”
谢倬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墨迹洇开一大片,像朵黑色的花。
卢春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了:“翠花傍晚去河边洗衣裳,一直没回来。邻居觉得不对劲,去找,发现她倒在河边水浅的地方,脖子上有勒痕,人都硬了。两个孩子在家里,小的那个被人用被子闷死的,脸都青了,大的那个胸口插了一把菜刀……”
“谁干的?”谢倬的声音有些发紧,嗓子眼儿像被人掐住了似的。
“不知道,可是……”卢春咽了口唾沫,“村子里已经炸了锅了,所有人都说是羯人干的。有人看见昨天阿铁在翠花家附近出现过,说是去砍柴路过。可这不就……就……”
“够了。”谢倬闭上了眼睛。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一个汉人失踪,还能说是不明不白,或许是自己摔下山崖了,或许是被野兽叼走了,怎么说都还能圆过去。可现在是三条人命,一家子全没了,而且所有的疑点都指向羯人。
不管是不是阿铁干的,这口黑锅已经牢牢扣在羯人脑袋上了,想摘都摘不下来。
“丞相,外头来了好多人,都是汉民,说要冲进羯人营地杀人偿命。”卢春压低了声音,凑到跟前说,“我让人把大门堵住了,可那些人红着眼,怕是堵不了多久。”
谢倬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慎几乎是跑进来的,衣衫不整,满头大汗,嘴唇都在发抖。
“丞相……不好了……粮草……粮草和种子……”
谢倬的心猛地一沉。
“三路粮草,全被劫了!”周慎的声音几乎变了调,“运粮的队伍走到苍茫山山口的时候,遇上了蒙面贼人,粮车全被烧了,押运的衙役死了四个,剩下的逃回来报信……”
谢倬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桌案。
三百石粮食,两百斤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