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第三遍时,李大山推开了吱呀作响的院门。
晨光熹微中,他拖著疲惫的身躯走进院子,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柳氏从灶房探出头,手里的木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大山,你的脸——”
李大山左侧脸颊上,一道寸许长的血痕从颧骨斜划至下頜,皮肉外翻,血跡已经半干,在晨光中显得触目惊心。他摆摆手,声音沙哑:“没事,摔了一跤。”
柳氏快步上前,想仔细查看,却被李大山侧身避开。他径直走向水缸,舀起一瓢冷水泼在脸上,血水混著冷水顺著脖颈流进衣领。
李向阳从门缝里看著这一切。
他看见父亲弯腰时,指甲缝里残留著暗红色的血污——那不是摔伤会留下的痕跡。那分明是与人撕扯时,抓进对方皮肉里带出来的血。
昨夜父母压抑的爭吵声犹在耳边。
“王家的管事说了,三天內还不上五十两银子,就要拿咱家的房子抵债!”
“房子被收走了,我们一家子住哪里?”
“你说该怎么办?向阳的药还得抓……”
“我去矿上。老张说那边招人,一天给三十文,干满三个月还能预支二两银子。”
“你疯了!老张家儿子怎么死的你忘了?抬回来的时候人都烂了半边!”
“总比全家饿死强!”
爭吵最终以母亲的啜泣和父亲沉重的嘆息结束。李向阳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望著屋顶漏下的微光,一夜未眠。
十四岁的少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命运的恶意。每半个月的怪病折磨,堂哥被退亲的屈辱,祖父沉重的债务,父亲脸上那道血痕……这一切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稚嫩的脸上浮现出超越年龄的决绝,他不能眼睁睁看著父亲踏入死地。
天未亮透,东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李向阳悄无声息地起身。他换上那件最结实的旧衣——袖口和肘部打著厚厚的补丁,但布料还算坚韧。从墙角取下磨得锋利的砍柴刀,別在腰间粗布腰带里。又仔细检查了绳索,一圈圈捆好背在肩上。
临行前,他驻足在父母房门外。
里面传来沉重的呼吸声,父亲在打鼾,那是极度疲惫后的沉睡。母亲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囈,含糊不清,带著哭腔。
李向阳站了片刻,最终咬牙转身,轻轻拉开院门,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晨雾像乳白色的纱幔,笼罩著安阳村后的群山。李向阳沿著熟悉的山道疾行,脚下的草叶沾满露水,打湿了破旧的草鞋。
他想起几年前的那个秋天,一个採药老翁在山道上崴了脚,坐在路边呻吟。李向阳砍柴路过,把老翁扶到自家歇脚,柳氏还煮了碗稀粥给老人。老翁感激不尽,一边揉著肿起的脚踝,一边念叨:
“娃啊,这山里其实藏著宝贝,那深山悬崖背阴处的石灵芝,一株能抵十亩地的收成。还有深涧里的七叶兰,镇上的药铺出价五两银子一株……”
当时李向阳只当是老人说胡话,可现在,这个模糊的记忆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目標明確——后山最深、最险的那片断崖。村里人叫它“鬼见愁”,以陡峭危险著称。
山路越来越陡,李向阳的呼吸渐渐粗重。
他不断回想家庭的困境:祖父夜里压抑的咳嗽声,堂哥因退婚鬱郁躲在房里整日不出,堂姐偷偷塞来的那个乾瘪野果,父亲脸上那道新鲜的血痕……
“我必须做点什么。”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或许不完全理解矿场的恐怖,但他清楚记得去年冬天的那一幕——
老张家儿子被抬回来时,全身盖著白布。风吹起布角,露出半张青紫色的脸和溃烂的手臂。村里人说,那是矿洞塌方,人在下面埋了三天才挖出来。送葬那天,老张媳妇哭晕过去几次。
李向阳打了个寒颤。恐惧像冰冷的蛇爬上脊背,但很快被一种更强大的情感压倒——保护家人,是他此刻最原始的衝动。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