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子知道铁头什么都懂。但这件事情,小孩子是理解不了的:怎么副统帅一下成了叛徒。叛徒比地主坏多了。
这些事情怎么这么奇怪。就像母亲和隔壁邻居。第一天沙子和隔壁的伙伴玩得不亦乐乎,第二天,母亲就和他妈妈吵得一塌糊涂。然后两家绝交,再不许孩子们一起玩。对方就比地主还要坏了。
沙子不接铁头的话。铁头看看沙子,以为沙子不相信,就约了沙子,下课一起到团部的办公楼看图片展。沙子期待着放学。
下课了。铁头带着沙子、红柳和赵文革一起去团部办公楼看展览。团部办公的地方叫办公楼,实际上就是一排长长的平房,中间有个过道,这个过道是两层的,旁边有上去的楼梯,上面只是一个类似观景台的地方。过道的中间是两排宣传栏。一边画着老农民陈永贵,戴着个白毛巾,站在虎头山上。另一边,就是打倒叛徒的专栏。
让沙子意外的是,卫天地也在楼道里看展览。沙子有些紧张,好久没有和天地叔叔说过话了,看到他的感觉有些奇怪,感到亲切,又有意识地躲着他。大家都有些犹豫。
铁头说:“大赤佬是团里最有才气和个性的家伙,肚子里都是学问。”
红柳说:“chi——ai柴,柴……柴……柴火的柴。”
赵文革说:“红柳,把话说清楚了再说。大赤佬救过我爸爸,做过禁闭。我爸爸说这娃娃活得秉性。”
红柳说:“他老想对苑老师耍流氓,要是耍上就好了,也吓…吓……吓唬吓唬大辫子。”
铁头说:“人家是谈恋爱,不过大赤佬成份太高。”
铁头带着沙子他们去了宣传栏。卫天地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沉默寡言,老坐着背毛选的人了,自从经历了许许多多的批判会,已经变得对事事无所谓的态度,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出口骂娘,动手打人,习以为常。认识他的人都躲着他。卫天地是上海人,总骂别人叫小赤佬,所以,人们给他起了外号,叫“大赤佬”。
大赤佬看沙子他们过去,嘴角拧了一下,像笑又像哭。沙子低着头。他摸了摸沙子的脑袋,沙子躲开。
大赤佬说:“小赤佬,你跟着这个小赤佬混,将来一定能混出个样子,以后长大了别开飞机,要造个打不下来的飞机。”他指一指铁头。
大赤佬走了,说道:“人间正道!人间正义!”
红柳小声说:“神……神……神……”
赵文革说:“经……经病。”
大家笑起来。
第一幅是一幅简单的地图,画着昂着头的中国雄鸡,全是大红色的,在鸡背上有一块沙漠,画了一架飞机扎进土里的样子,算是坠机现场。
铁头指着地图说:“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北京在鸡嗉子那儿,是祖国的心脏,新疆在西北面的鸡尾巴上,白水城在鸡尾巴的南面。”
沙子怎么也看不懂那个花花绿绿的地图,而铁头的眼里有那么大的奇妙世界。
铁头指一指白水城的旁边:“看,这就是荒原镇,我们现在站在这里。”
沙子的脚底飘起来:原来,我们一直站在一片纸上面,纸要是破了,我们不都掉下去了?沙子以为地皮就是一张纸,地底下是空心的黑洞,心中升起莫名的恐惧。
铁头指一指鸡背,说:“这是外蒙古,飞机在这里坠毁的。”
沙子惊叹不已!铁头的知识怎么这么丰富,什么都懂。这些知识老师没有教过,谁都没有告诉过,沙子一概不知。
第二张照片里,一架四分五裂的飞机,只留下一截尾翼还是好的。另一张照片里,一堆模糊不清烧焦的人,标注着哪一个焦炭一样的人是谁。那帮人都丑陋地蜷缩着,几乎赤身**,面目皆非。
铁头指着图片,说:“这是那个叛徒,这是他老婆,这是他儿子。”
沙子看了半天,也认不出谁是谁。只见过副统帅的画像,对他的老婆、儿子,沙子还是第一次听说。大家趴在玻璃栏上想看个究竟,看一堆散落得黑乎乎的死人。沙子内心震撼不已!那个曾经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的人神!今天就死在照片里,而且死得那么丑陋不堪。沙子的身体直打哆嗦。
红柳看着,哈哈笑起来,指着照片说:“看……看,他……他大鸡鸡都露出来了,他老婆屁股都烧焦了。”
赵文革点点头,说:“就是,就是,罪该万死!”
沙子不敢看了,他又看到那些烧焦的死人在冒着白烟,他总是看到有人头上冒白烟。有一次,他看到连队的一个身强力壮的叔叔头冒白烟,他吓得以为遇到了死人。那个叔叔嘻嘻哈哈地过来要抱沙子,沙子急忙躲在父亲的背后,父亲奇怪地看着沙子,沙子出了一身冷汗。第二天,听说那个叔叔淹死在干渠里。沙子不敢面对冒着白烟的任何人的脸。
沙子仓皇失措地狂奔,听到后面铁头和红柳叫他。沙子跑得飞快。沙子的脑海里,都是那些丑陋不堪的焦尸。死亡是那么丑陋,让人恶心,让沙子恐怖不安。当天夜里,沙子发了一夜的烧,一直在打摆子,眼前,都是焦黑变形的人,龇牙咧嘴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