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阁值房,午后日影斜切金砖,漏下几缕昏黄。
书吏抱来十三卷文册,指尖轻落案头,躬身道:“阁老,近三年驛递耗银、驛马倒毙、里甲赔累之册,俱已备齐。”
张居正搁下硃笔,墨汁在砚台里盪开一圈。
他取过最上一卷,翻开首页,隆庆八年的数据刺目而来:
驛站一千二百九十八处,驛夫五万七千余名,驛马四万三千余匹。
岁耗银一百三十七万两,粮米九十六石。
这一串数字,让他执笔的手指微僵。
他將文册推到对面,吕调阳刚端起茶盏,扫一眼数据,茶盏“嗒”地放回案上:
“一百三十七万两?!九边一镇岁餉才数十万,这竟抵三镇军餉!”
“这还是帐面。”张居正声音冷沉,“真正用於军国急用者,不足三成。余下七成,尽数填了权贵的私囊。”
户部尚书张四维闻声从窗边踱来,青袍扫过地面。他低头细看,眉峰瞬间拧成川字:
“积弊深至此,户部竟未察觉?”
第二卷文册里,夹著山西巡抚的密报,墨跡尚带潮气。
潞州驛一月之內毙马二十一匹,逃夫十三人。
驛丞王承因为供不起御史赵思齐的奢靡排场,被诬陷“驛政废弛”,瘐死狱中。
而那赵思齐回京后,非但未罚,反而升官。
“御史本为纠察不法,竟成敲诈元凶!”吕调阳一掌拍案,茶盏震得跳起。
张四维苦笑:“赵思齐是徐阶旧党。华亭虽致仕,党羽遍布朝野,谁肯为驛丞出头?”
张居正不说话,指尖翻到南直隶扬州驛的帐目。
为接待淮王使者一百二十余人,驛库钱粮耗尽,地方直接强征里甲农户。
三户里甲的百姓被逼得弃田逃亡,路上饿死两人。
再翻浙江杭州驛的记载——
半年內私驛接待二百三十七起,是军国公差的七倍!
驛马被累死,驛夫被累死,钱粮被掏空,民怨如沸。
指尖落到勘合帐目时,张居正猛地停住:
隆庆八年,兵部正规发放勘合三百余道。
天下驛站实际接待的持勘合者,三千七百余人!
十倍!
张四维倒吸一口凉气:“偽造、转借、私填,竟猖狂到这种地步?!”
“何止於此。”张居正合上文册,硃笔在案上一点,墨汁溅开,
“勛戚家丁可持偽勘合横行,藩王婚丧游宴皆用驛,官员探亲迁官、非急务亦强行驰驛。
驛递这公器,早已变成私家私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