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包装她做了很多年,今天是它最需要发挥作用的一天,她不能搞砸。
火车站比想象中要热闹得多,人来人往的,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背着大包小包的人,有的在拥抱,有的在挥手,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笑着打电话说“我到了我到了”。
这些嘈杂的、混乱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场景,把离别的沉重感冲淡了一些,但也只是冲淡了一些而已,那种沉重感像水底的石头,水面再热闹,它还是在那里,沉甸甸的,一动不动的,你踩上去就知道它有多重。
爸爸把车停好,帮李恩辰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抬出来,妈妈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洗好的水果和几袋零食,硬塞进李恩辰的双肩包侧袋里,一边塞一边说“火车上吃,别饿着”。
李恩辰笑着说“妈,火车上也有卖吃的”,妈妈白了他一眼说“火车上贵”。
这套对话跟刚才在家里的那一套如出一辙,像是排练过的,又像是所有这些送孩子上大学的父母都会自动生成的出厂设置,不需要思考就能流畅地输出。
检票口在二楼,一家人坐扶梯上去的时候,李欣萌站在李恩辰身后,她的视线刚好落在他后脑勺上,能看到他头发里藏着的一颗小小的痣,在发旋偏左的位置,米粒大小,深棕色的。
那颗痣她从小就知道,小时候他低头写作业的时候她趴在桌上数他头发里的痣,一共数出三颗,这颗最大,位置最好找。
她盯着那颗痣看了一路,扶梯上升的过程中,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好像只要盯着那颗痣不放,他就会被钉在这里,走不了。
但扶梯还是到了二楼,检票口还是到了,那颗痣随着他的移动从她的视野里滑了出去,滑到了她够不到的地方。
检票口前面排着长队,都是要坐这趟车的人。
李恩辰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有七八个人,后面也有七八个人,他被夹在中间,像一个正在被时间吞没的人,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每挪一步,离检票口就近一步,离他们就远一步。
妈妈站在队伍外面,隔着护栏跟他说“到了打电话”“东西看好别丢了”,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大到整个候车厅都能听见,像是在用音量来填补距离。
爸爸站在妈妈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句话没说,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着,像一个在咬紧牙关的人。
李欣萌站在父母中间,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的指腹在口袋里来回摩挲着一样东西——那是那枚银色的戒指,刻着两个L的那枚。
她出门前从抽屉里翻出来揣进了口袋,不知道该不该给他,什么时候给他,怎么给他。
她想了一路,想了几十种方案,每一种都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最后每一种都被她自己否定了,因为每一种都会让场面变得尴尬,都会让他为难,都会让她显得像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在做一件不合时宜的事。
她不想那样,不想在最后一面留下那样的印象。
所以她只是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腹都被边缘硌出了印痕,但没有拿出来。
队伍在往前移动。
李恩辰已经走到了检票口,他把身份证放在闸机上刷了一下,闸机发出“嘀”的一声,挡板打开了。
他弯下腰,把行李箱拎起来,跨过挡板,站到了闸机的另一边。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他就不在他们这一边了。
就这么简单,快得像眨了一下眼睛,快得李欣萌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到了对面,站在那个只有持票旅客才能进入的区域里,隔着一排闸机,隔着一道无形的、看不见的、但实实在在存在的线。
那道线把世界分成了两边,一边是有他的,一边是没有他的。
从这一刻起,她将生活在那道线的这一边,而他将在那一边,那道线不会消失,只会越来越长,越来越宽,越来越难以跨越,直到变成一条她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银河。
李恩辰转过身来,隔着闸机看着他们。
他的表情比刚才在家里的时候放松了一些,大概是已经过了最难的那一个坎——“通过闸机”这个动作有一种仪式感,像一扇门在你身后关上了,你不能回头了,所以也就不再挣扎了。
他朝父母挥了挥手,笑着说“回去吧,我到了给你们打电话”,语气轻松得像他只是在去学校的路上顺便拐了个弯,而不是要去一个七百公里之外的城市开始一段全新的、跟他们无关的生活。
妈妈的眼眶红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着说“好好照顾自己”,声音在笑和哭之间的那个灰色地带里颤动,既不像笑也不像哭,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弦。
爸爸抬起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挥手,最后还是挥了,幅度很小,像是怕挥大了会把什么宝贵的东西挥掉似的。
然后李恩辰的目光移到了李欣萌身上。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那道闸机对视了大概两三秒钟,那两三秒钟长到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候车厅里的嘈杂声、广播里的女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两三秒里消失了,整个世界缩小到只剩他们两个人,隔着一道冰冷的、银白色的金属闸机,互相看着。
他先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不大不小,不多不少,刚好够把一个笑容既不显得敷衍也不显得用力。
但那个笑容里多了她没有见过的东西——也许是这十八年来他第一次用“即将离开”的身份而不是“一直在这里”的身份看她时,自然产生的那种异样感。
她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她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她心口上,凉凉的,不太舒服。
“萌萌,”他说,声音不大,但隔着一道闸机,反而显得很清楚,因为没有了面对面的那种近距离带来的压力,声音在空气中传播的过程中被过滤掉了一些杂质,变得更纯粹、更直接了,“好好学习,别光想着玩。”
这句叮嘱再普通不过了,普通到每一个要离开家的哥哥都会对妹妹说,普通到像一句没话找话的废话。
但李欣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