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的夏天,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把那句话送到了他耳朵里。
他没有接住,那句话掉在了地上,碎了,碎成了粉末,被风吹走了,吹到了他不知道的地方,吹到了她够不到的地方。
但她不后悔,因为她说了,她做了她能做的所有的事情,剩下的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她能控制的只有一件事——等。
“哥,我等你。”
这四个字写在日记本的下一页,跟上一页的那行字隔了一行空白。
她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等到你愿意把我当大人看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等待的过程中她会变成什么样子,不知道如果最后等不到她会怎么样。
她什么都没想,她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刚刚被喜欢的人拒绝,正在用她能想到的最笨的方式,让自己觉得这件事还没有完全结束。
只要她还在等,这件事就没有结束。
只要这件事没有结束,她就还有希望。
哪怕这个希望是假的,是骗自己的,是全世界的人都觉得可笑的,但只要她相信,它就是真的。
至少对她来说是真的。
她把日记本合上,塞回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拉好拉链,把书包放在床头。
然后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重新播放了一遍——从下午她坐在茶几前写作业开始,到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到她说出那四个字,到他笑着喊她“萌萌”并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跟她说话,到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到她走进房间坐在地上,到她在饭桌上说“你就当我没说过”,到她洗完碗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的侧脸,到此刻,到她说出“我等你”这三个字。
整个过程像一部电影,只不过这部电影的观众只有她一个人,所有的心跳、紧张、勇气、失望、心碎、释然、不甘、等待,都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枕套上洗衣液的味道——那是跟她哥哥校服上一样的味道,因为妈妈用同一瓶洗衣液洗全家的衣服。
这个味道让她觉得他离她很近,近到就在隔壁房间,隔着一堵墙,他一伸手就能摸到。
但她也知道,等她开学后住进学校宿舍,等他去了南京,这个味道就会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变成一种只有在梦里才能闻到的东西。
她要把这个味道记住,深深地记住,记在鼻子里,记在喉咙里,记在肺叶的最深处,即使以后再也闻不到了,也能在需要的时候从记忆里调出来,闭上眼睛,深呼吸,假装他还在身边。
手机震了一下。她摸过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来自李恩辰。只有一句话,四个字:“晚安,萌萌。”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看那四个字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蓝光,一个一个地,像四颗小小的、冷色调的星星,悬在她头顶的黑暗里,不说话,只是安静地亮着。
她打了两个字“晚安”,又删掉了,打了“哥晚安”,又删掉了,打了“晚安哥”,还是删掉了。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或者说,她想回的话太多了,多到任何字都装不下。
最后她没有回,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把那点蓝光盖住了,房间里重新陷入了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黑暗。
黑暗中她做了一个决定——从明天开始,她要做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头发要扎起来,衣服要穿得利落一些,走路的时候背要挺直,跟哥哥说话的时候要多笑,少说那些没用的、软绵绵的、像小孩子撒娇一样的话。
她要让哥哥看到她“长大了”的样子,不是他以为的那种长大——不是从一米四长到一米六的那种长大,不是从小学生变成初中生的那种长大,而是一种更内在的、更本质的、他能从她说话的语气、看他的眼神、跟他握手时的力度里感觉到的“不一样”。
她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但她知道她必须做,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要去南京了,她追不上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记住她现在的样子——不是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的样子,而是一个认真的、坚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并愿意为之等待的女孩的样子。
虽然她还没有等到,但她已经在等了。
窗外的月光终于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一小片,落在她的被子上,白白的、薄薄的、像一层轻纱。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片月光,指腹触到的是棉布被套粗糙的纹理,不是光的触感,光没有触感,但她觉得有,她觉得那片月光凉凉的、滑滑的、像小时候哥哥给她洗脸时毛巾掠过眼皮的那种感觉。
她把那片月光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距离他离开还有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