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辰在旁边听着她数数,从“一颗,两颗,三颗”数到“二十四颗,哎呀又乱了”,然后重新来,“一颗,两颗”——他听着听着,觉得这个声音比任何音乐都好听,好听到他想把这一刻永远存下来,存成一个文件,存在身体里某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等以后需要的时候再打开来听。
“哥,”李欣萌忽然停下来不数了,侧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路灯橘黄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映着远处教学楼的灯光和天上的一颗星星,像装了一整个宇宙在里面,“你以后还会这样保护我吗?”
“会。”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心里回答过一万遍了。
“那等我长大了呢?等我长到比你高呢?”她说着比划了一个往上够的手势,但她现在才一米三,离他的肩膀还差一大截,这个手势看起来有点好笑,也有一点倔强。
“那也保护。”他说。
“等我变成老太太了呢?”
“等你变成老太太了,”李恩辰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我也变成老头子了,咱们在一个养老院里住隔壁,有什么事你就敲墙,我过来保护你。”
李欣萌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在心里想象那个画面——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在左边敲墙,一个从右边推门进来。
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一种很安静的、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笑,像水面的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荡到眼角的时候变成了两弯浅浅的月牙。
她没有再说那句话——那句她以前经常说的、每次都理直气壮的“哥哥是我的”,因为她忽然觉得那句话太轻了,轻到装不下她此刻心里的东西。
她心里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它比“哥哥是我的”要重得多,重到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就会把舌头压住,变成沉默。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两个人安静下来的时候,灯灭了。
走廊陷入一片昏暗,只有远处操场上的路灯和天上星星的光,暗黄色的,朦朦胧胧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李欣萌把头靠在了李恩辰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带着一股小孩子用的草莓味洗发水的味道。
李恩辰没有动,甚至没有调整姿势,就那么让她靠着,感受着她靠过来时肩膀上的那一点重量——不重,但存在,像一个标记,一个烙印,一个他用一生都擦不掉的印记。
走廊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反复复地亮起又熄灭,像一个人的心跳,像这个秋天的夜晚,像他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从出生就已经画好了的线,若隐若现,断断续续,但从来没有真正断开过。
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李欣萌的腿蹲麻了,站不稳,歪歪扭扭地晃了两下,李恩辰伸手捞了她一把,她就势挂在他胳膊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倚了过去,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考拉。
他也没有把她推开的打算,就这么半拖半拽地带着她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李欣萌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哥,你今天打那个人的时候,看起来很凶,但我一点都不怕。”
李恩辰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不怕的不是那个场面,而是那个看起来很凶的哥哥——她知道那个看起来很凶的人,是这世上最不可能伤害她的人。
这是一种多么奇怪又多么自然的信任,像水信任河床,像风信任山谷,像一个八岁的孩子信任她从出生起就认识的那个人,信任到不需要任何理由,信任到天经地义,信任到——很多年以后,这份信任变成了一把刀,刀柄握在她手里,刀刃却永远对着她自己。
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此刻的走廊上,秋风吹起她的头发,草莓味的洗发水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混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飘来的饭菜味。
李恩辰把妹妹的书包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帮她背好,然后把自己的书包甩到肩上,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回响着,一重一轻,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看门的老大爷正在看报纸,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按了一下开关给他们开了侧门。
侧门很小,只够一个人通过,李欣萌先挤了出去,站在门外等他。
李恩辰侧身穿过那扇小门的时候,听见她在黑暗中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被风吹散了,他只捕捉到了两个字,好像是“谢谢”,又好像是“哥哥”。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在黑暗中精确地找到了她的手,握住,然后两个人一起朝家的方向走去。
那天风很凉,手很热。
这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像尘埃一样微小的瞬间,后来被李欣萌写进了她的日记里,用她三年级小学生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在一本蓝色封皮的日记本上,每一篇的开头都是同样的两个字——“哥哥”,然后是一个冒号,然后是一段很长很长的话,长到那个年纪的她还没来得及学会什么叫“克制”,什么叫“不该写的东西不要写”。
她把所有的感情都写进去了,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每一页纸,那些字迹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会慢慢变淡,但那些感情不会,它们像刻在骨头上的纹路,时间越久越清晰,清晰到她希望自己从来不会写字,清晰到她恨不得把那本日记烧掉,清晰到她真的烧掉了,但在烧掉之前,她已经把每一个字都背了下来,刻进了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
那本日记烧掉的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
但她烧掉的只是纸,不是记忆。
记忆这种东西,没有打火机能烧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