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世人眼中的甘门如何声势煊赫,林晚棠当初被议婚的时候,甘家还只是区区贤妃的母家罢了。
先帝一朝后宫众多,除了最终成为太后的贤妃甘氏,还有位同贵妃的迦陵夫人,先后受宠生子的沈淑妃、王惠妃,昭仪之下,更是数不清的低位妃嫔。
元后早丧,后宫皆由迦陵夫人把持,贤妃所诞为第四子,彼时司马圭还没有显露出痴傻之症,在诸子之中算不上出众,却也不拖后腿。贤妃也是谨言慎行,藏愚守拙。
而摆在彼时京中小有名气的才女林晚棠面前的,就是这么两个选择:
贤妃的弟弟甘泓,太常寺协律郎。
迦陵夫人母家的青年才俊,御马监罗椋。
其实这两个在林晚棠的祖父看来都不能算是佳选,祖父的意思,她父母双亡,择婿不必看出身门第,第一要相品性。
林晚棠在祖父的安排下,隔着屏风匆匆将两人都见了一面,踯躅着来不及选,迦陵夫人就骤然获罪,以谋逆之名被先帝一壶鸩酒赐死。
罗氏满门抄斩,昔日荣宠声势,一并烟消云散。
这便是人命薄如纸的胤朝。
萧灵筝打了个寒颤,问道:“后来呢?”
林晚棠淡淡笑道:“与罗氏议过亲的我家自然也极害怕受牵连,匆忙之间,唯有把我嫁给贤妃的弟弟,算作一种示好吧。”
她说的轻巧,萧灵筝却很容易猜到她的处境。
匆匆许嫁,又有求于人,甘家人口众多,哪个不议论主子,七嘴八舌。
怕是要将林晚棠的舌根子都嚼烂了。
“那你后悔嫁进甘家么?”
萧灵筝猜测她应该是后悔的。
林晚棠后来一直用自己的本来名姓,从来不冠甘门之名,一个年轻寡妇要脱离家门,独自在京中立足有多困难,有个依靠也是好的,她却宁可不用。
林晚棠道:“有些事……亲自面对了方才知道没有那么可怕。”
“我未出阁时总怕到甘家受人刁难,但真的嫁进去了,也就是那样。妯娌之间再勾心斗角,也都是嘴上争风吃醋,不能真的拿我怎样。”
“何况还有甘泓。”
说起丈夫,她的目光温柔了许多。甘泓脾性和柔,珍重妻子,当初新婚燕尔之时,她也是过了几年人人歆羡的好日子的。
只是好景不长,刚刚诞下麟儿,甘泓就已然一病归西。甘家是嫡枝掌家,甘泓去后,林晚棠在家中的时日也愈发难过,每每遭受排挤。
“我独自一人抚养兆儿,实在支撑不下去,几次都想要一死了之。但事到临头,兆儿的哭声却还是把我拉了回来。最后一次我终于想通了,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
“在那一瞬间,我终于想通了,我要带着兆儿离开甘家。”
萧灵筝讶然:“这是可以的么?”
她不知道胤朝是个什么样子,但就算是现代,女子婚后想要带着夫家的孩子离去也是困难重重,何况还是唯一的遗腹子。
“当然很困难。”林晚棠笑道:“我当时少不更事,无意将这想法泄露了出去,当即被斥责悖逆纲常——这个罪名恐怕比毁弃婚约还要大得多吧?”
“这念头在旁人看来或许荒唐至极,大逆不道,但于我当时而言,却是无法可解之毒的唯一之药,是我逃离折磨唯一的出路。我的想法愈演愈烈,最后我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去求了贤妃娘娘,请求分家另立。”
“他们一开始威胁我,要让我身败名裂,后来又说让我无处可去,用了种种借口不给我月银,到我的住处时时派人骚扰,在亲友之间将此事当作丑闻宣扬,骂我妄称才女,竟敢罔顾人伦,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贤妃娘娘身在宫中,虽然可以谕旨户部同意分家,但于他们这些手段却也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