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了。
亥时的帅府逐渐安静下来。
正堂里的残羹冷炙被丫鬟们收拾干净,灯笼一盏盏熄灭,橘黄的光芒从廊檐上退潮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银白色的月光。
钱枫收拾完最后一批碗碟,从后厨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
答应过郭芙的。
走到东厢房外面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哭声,也不是说话声——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的哼唱。
调子起起伏伏,像是一首曲子,但唱得走了调,词也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
钱枫放轻脚步,走到门口。
门没有关严。
一条手指宽的缝隙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从门缝里看进去。
郭芙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背靠着床沿,双腿伸直,赤着脚,十个脚趾在微微蜷缩。
鹅黄色的长裙皱巴巴地堆在腰间,领口散开了两颗盘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白皙的肌肤。
银簪还插在发髻上,但发髻已经歪了,几缕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和脸颊上。
她的面前放着一只青瓷酒壶和一只倒扣的小碗。
酒壶是空的。
宴会上她几乎没怎么喝酒——钱枫注意到她面前那碗酒自始至终没怎么动。
但看来散了席之后,她独自回到房间,又喝了不少。
“……没有人喜欢我……”
她嘟囔着,声音又软又黏,带着浓重的酒意。
“姐姐笨……姐姐什么都做不好……姐姐连杨大哥的手臂都砍了……谁会喜欢我呢……”
她的杏眼半睁半闭,瞳孔有些涣散,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脸颊和脖子泛着酒后的潮红,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一片晕染开的桃花色。
钱枫在门外站了几息。
然后他轻轻推开了门。
“大小姐。”
郭芙抬起头来,醉眼朦胧地看向门口。
她看了好几秒才勉强聚焦,认出了来人。
“你……”她眯着眼睛,歪着头打量他,“送汤的?”
“送桂花糕的。”钱枫举了举手里的碟子。
“桂花糕……”郭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酒意的、有些傻乎乎的笑容,“你真的做了啊……”
“答应过的。”
钱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把碟子放在她旁边的脚踏上。
近距离的观察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酒醉的郭芙和清醒时完全不同。
清醒的时候,她浑身都是刺——骄傲的、尖锐的、攻击性的。
那些刺像一层铠甲,把真实的她裹得严严实实。
但此刻,酒精把那些刺全部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