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的医校生活很快就要过去了。临近毕业的时候,表哥陆子夫向我提出了结婚的要求。尽管这件事情早在我的意料之中,可我还是觉得非常震惊。这种震惊来自于我对这件事情一直有着与表哥完全不同的想法。鉴于这种很难改变的原因,所以几年来对表哥的种种感情流露,我都是用一种装憨卖傻的办法蒙混了过去。
说起来,表哥算得上是个老实人。他是那样一种人,心地真诚善良,性格木讷老成,话也不多,老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在我眼里,把他作为一个表哥来看当然是当之无愧的,可是要说让他成为我的丈夫我会是老大不情愿的。我知道,那个时候我的舅舅和舅母也早就有了这种打算。过年回家的时候他们甚至说到了结婚请客的事情。在舅舅舅母看来,对这桩婚事我是没有不同意的理由的。想想也是,当初我是曾经那么一个无依无靠的乡下孩子,是舅舅舅母收留了我,他们不光让我有了衣食无忧的生活,还送我去读书,要是没有他们就没有我的一切。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讲,我都应该听从他们的安排。可是,事实却不是这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非常矛盾。我感到在内心有两个我一直在争执不休。一个我在尽量地说服自己跟表哥回去,从此以后和表哥一起按照舅舅舅母的意思在小县城里经营那家祖传的诊所。另一个我则跃跃欲试,对常规的生活充满了叛逆,总是在想象中渴望另一种全新的生活。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时候,我遇到了改变我一生命运的一个人。这是我的一个女同学,叫赵雅玲,是我们医校里的一枝花。我和赵雅玲同级不同班,平日里我们几乎没什么接触。可是尽管这样,我却对赵雅玲的情况十分熟悉。赵雅玲在我们学校是个名人。大体来说,赵雅玲的这种名气来自于三个方面,首先当然是由于她的漂亮,其次是由于她有着显赫的门第,听说赵雅玲的父亲是省城里一个有名的官宦。除了漂亮和显赫的门第之外,赵雅玲在学校里还是一个活跃分子,几乎什么活动都落不下她。她能言善辩,能歌善舞,许多场合都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就是这样一个大名鼎鼎的赵雅玲,在临近毕业前夕的一个傍晚带着一种很神秘的表情找到了我。赵雅玲是在校园里的一条小路上碰到我的,她当时就把我拉到了旁边的一个小树林里。看着赵雅玲向我走来的那个时候,我很激动。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赵雅玲要对我说些什么,我的这种激动只是由于赵雅玲在同学们心目中的那种名气。但是,很快我就发现赵雅玲对我讲的事情,远比她很神秘地和我打招呼这件事本身更加令我激动。
赵雅玲动员我去延安参加解放军。
对了,忘了说那时的政治背景了。我医校毕业那年正是抗日战争即将胜利的日子,全国人民都为这即将到来的胜利翘首以待。
赵雅玲说,咱们去吧,再不去革命就快胜利了,我们就没有上前线杀小鬼子的机会了,那多遗憾呀。
赵雅玲看上去也很激动。由于这种激动,她的整个脸颊都是红的。
去延安?参加解放军?我被这突然到来的消息惊呆了,一时没了主意。
赵雅玲说,看你那样,这有什么奇怪的,快拿主意吧,我们打算这几天就走,明天给我回话。
说完,赵雅玲就急匆匆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继续在那里发呆。
整个晚上,我都没有睡着,心里一直在想着这事。老实说,在这件事情上我非常矛盾,拿不定主意。去吧,感到对不起收养我的舅舅一家,不去吧,又实在是不想回去和表哥结婚。我害怕天亮,因为天亮以后我就要去给赵雅玲回话了。
后来,天还是亮了。就在我左右为难的时候,表哥陆子夫到我宿舍里来了。那时,同学们都去外边的小树林里晨读去了,宿舍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进了宿舍以后,陆子夫就木木地站在我的床前什么也不说。记得,陆子夫从小的时候是个性情开朗的人,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我喜欢那时的陆子夫。不知道陆子夫后来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看着就让人着急上火。
那个早晨我赌气地想,你不说话我也不说,反正是你先来找我的。
我们就那么沉默着,沉默了许久。
后来,陆子夫终于还是开口了。陆子夫说,我爹说了,让咱们快些回去,说是外面的世道太乱了,怕咱俩吃亏。
陆子夫说这番话像是很费力,我看到他的厚嘴唇在笨拙地颤抖着,眼神也极不自然地看着别处。
我的火一下上来了。什么世道混乱?明摆着是抗日战争即将胜利的大好形势吗?在小县城里的舅舅这么认为也就罢了,你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学生竟然也有这种老气横秋的想法。
不过,当时我并没有把这些话对陆子夫说出来。我悄悄地把这些话在心里对着自己说了一遍。
事实上,在心里说这些话的同时我也做出了一个决定,跟赵雅玲一起去参军,一定去!做出这个决定后,我解脱似的想,从今以后我再也不用看陆子夫那厚厚的嘴唇了,也不用听从那厚厚的嘴唇说出来的那些呆板木讷的话语了。
想到这里,我又告别似的好好看了陆子夫一眼。显然,陆子夫并没有洞察到我的这些心理。他在等着我的回答。
行吧。我说。
陆子夫见我答应了要跟他一起回去,脸上露出了一丝喜悦,但只是瞬间的工夫,他就又换成了那副木讷的表情。这样以来,在我心里刚刚生起的那一点点儿的内疚也就又被他那木讷的表情淹没了。
陆子夫走了,望着他的背影我更坚定了去参军的信心。
就这样,三天后的晚上,我和学校里的十多个男女同学一起踏上了北去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觉得心里很惭愧,感到十分对不起舅舅一家。同时,我也在心里祈求表哥陆子夫的原谅。望着外面茫茫的黑夜,我心底突然冒出一种和他们生死离别的惆怅。我觉得今生今世恐怕是再也见不着他们了。
那个时候,我一点也没料想到后来我会在那样一种情况下和表哥陆子夫再次见面。
一口气写到快11点了。告一段落的时候,宋玉静从写字台前站了起来。看看写出来的满满几大张纸,心里很是有一种自豪感。宋玉静觉得应该给写出来的这些文字起个名字。想来想去,感到叫“参军”比较合适。于是,宋玉静就翻回到第一页在顶头的位置写上了“参军”两个字。这两个字比别的字要大一号,看上去很是醒目。
刚放下笔,就听到秀秀在门外叫她吃饭,宋玉静答应了一声就忙下意识地去收拾桌子上的东西。这时,秀秀进来了。
奶奶,吃饭了。秀秀说。
你先下去吧,我一会儿就去。宋玉静对秀秀说。
站在门口的秀秀关上门出去了。秀秀一边下楼一边纳闷地想,奶奶这是在干什么呀,一个上午都不出来,看见我进去还躲躲闪闪的,真是奇怪呀。
不一会儿,宋玉静就下来了。吃饭的时候,她对秀秀说,秀秀,这些日子我的房间你就不用打扫了,我自己来吧。
奶奶,没事,还是我打扫吧。秀秀说。
说我打扫就我打扫吧,我在写个材料,怕你给我弄乱了。
那好吧。秀秀说。秀秀想,原来奶奶是在写材料,写材料有什么怕人看的呢,真是奇怪呀。
秀秀把一块肉放进了嘴里,好香呀,在这种美食的陪伴下,秀秀很快就不去想奶奶材料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