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吧,打吧,只有这样我才能清醒一些。刘浩江说。
叶书明举在半空中的拳头突然停下了。
刘浩江一下蹲在了地上,他几乎是哭着说,你知道吗,我太爱她了,看见她守着这么个男人过日子我受不了。
叶书明懵了,他像是一下明白了什么。片刻的思考,叶书明心里就更加的明白了。原来刘浩江爱上了叶书理。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叶书明的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刚才对刘浩江的那股怒火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大半。
第一次看见刘浩江如此失态,叶书明有些不知所措了。刚才抡拳头的那只手正一阵阵地发麻,叶书明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不好意思。黑暗中,叶书明觉得自己的两颊像是着了火。
那一拳头使刘浩江安静了许多,他蹲在地上半天都没有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刘浩江站了起来,他对叶书明说,刚才我真的是喝多了,咱们走吧。
借着微弱的灯光,叶书明看见刘浩江的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看来,房间是不能回了。叶书明走到饭店门口对服务员交代了几句什么就拦了辆出租把刘浩江扶了上去。
叶书明把刘浩江直接送到了支队院子里的家中。
刘浩江住着一套不小的团职房子,但却给人一种空空****的感觉。
把刘浩江搀到了沙发上,叶书明拿起水杯去倒水。
别倒了,水壶里没水。刘浩江说。
刘浩江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解释说,我平时住在办公楼的宿舍里,一般不来这里。
那我去烧。叶书明说。
算了吧,厨房里都好几年没动火了,壶都不知道上那去了。
刘浩江突然看见了茶几旁放着的一箱矿泉水,忙说,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叶书明打开箱子,拎出了两瓶矿泉水,扔给刘浩江一瓶,自己留了一瓶。
叶书明拧瓶盖的时候,抬头看见了挂在墙上醒目位置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两边坐着刘浩江和他妻子,中间坐着一个可爱的女孩。刘浩江的妻子看上去十分漂亮,是那种典雅高贵的漂亮。
刘浩江也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接着他喝了一口水扭头对叶书明说,好奇是不是?想知道我的日子为什么这么潦倒是不是?你不用不好意思,我来告诉你。
她叫黄亚文,是我父亲的一个朋友的孩子。你看到了,黄亚文很漂亮。那年,黄亚文从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毕业后就分到了咱们省里的一所大学教英语。有一次,她到我们家里去玩,当时正赶上我休假,我们就这么认识了。我和黄亚文是一见钟情。她欣赏我的军人风度,我喜欢她的美丽高雅。我们很快就结婚了。度蜜月的时候,她跟着我到云蒙来了。她被云蒙美丽的风景迷住了。从那以后,我们就有了两个家,省城的家和云蒙的家。每逢假期,她就欢欢喜喜地到云蒙来。我们的感情很好。有了女儿之后,她好像顾不大上我了,一门心思扑在了女儿的教育上。假期她也很少再来云蒙了,总是带着女儿去参加这个班那个班的。女儿六岁那年,我回省城休假的时候,黄亚文第一次对我提出来让我转业的问题。她说,呆在那个破山沟里有什么出息,再干也干不出个将军来,赶紧转业算了,随便找个单位就比呆在那里强。单从生活的方便程度上讲,黄亚文说的没错。其实,我自己在内心也想到过转业的事情。可是,我当时受不了的是黄亚文的那种对我所从事的职业的那种轻视。我没有转业,而是继续留在了部队。为此,黄亚文很不高兴,我们之间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冷漠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来过云蒙。五年前,黄亚文带着孩子去美国定居了。走之前,她一再要求让我转业跟她一起去,我很犹豫。那时,我已经当了四年的副支队长了,如果再提也很难。但是,尽管是这样,我还是想坚持到最后。毕竟当了这么多年兵了,一下子离开还真有点舍不得。再说,我对出国也不感兴趣,单是设想一下不懂英语的我站在美国大街上的那种情形我都打怵。见于这种种心理,当时我就想,何去何从让组织给我做决断吧,要是能顺利提级就不走,提不上去在部队呆不住了就转业去美国。那些日子,我很矛盾,既希望自己能提又害怕自己真的被提起来。结果你是知道的,我当上了支队长,这也就是说,我还可以继续在部队干。黄亚文一个人带着孩子走了。起初,我们之间的联系还很多,后来就渐渐地少了,谈话内容也渐渐地理性实际起来,直到有一天,她在电话里十分冷静地对我提出了离婚的问题。她说他认识了一个美籍华裔的外科医生,他们已经打算结婚了。当时,尽管我很惊讶,但我却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办手续的时候,她问我用不用回来,我说就不用捞她大驾了吧。就这样,我们办理了离婚手续,女儿归她抚养。
刘浩江又喝了一口水,他用眼睛看着叶书明有些不自然地说,你知道吗,叶书理和她,也就是我的前妻黄亚文,她们在气质上很像。
夜很静,只有头顶上的荧光灯发出细微的响声。
叶书明默默地看着刘浩江。此时,他很想说些安慰的话,可张嘴的时候才发觉什么也说不出来。
停顿了一下,刘浩江又说,刚才你说王子龙是在前线让炮弹给炸的,这是真的吗?
真的,叶书明说。
叶书明突然转了话题,有些喜形于色地说,我给你讲两个小故事好不好?
好呀。刘浩江说。
叶书明喝了一口水,说,以前,有一个新兵打靶非常出色,这个新兵的班长枪法也不凡,一次,连长派他们两个代表连里去参加比赛。这个新兵是属于有心没肺的那种,参加比赛和参加不比赛没什么两样,心理负担不大。班长就不一样了,他虽然技术过硬,但却把这件事看的太重了。你猜怎么着?比赛中那个新兵的成绩居然大大地超过了班长,拿到了名次,而那个班长却由于过度的紧张没能打出好成绩,名落孙山了。回到了连队,新兵自然受到了连长的表扬。新兵的扬眉吐气自不必说,就连看到班长也不像以前那么拘谨了。看到新兵这么张扬,班长的心里自然不是滋味。一天,班长去服务社花大价钱买来了半斤多大白兔奶糖。在那个年代,大白兔奶糖可不是一般的东西,那是奢侈品。以前,班长也曾买过大白兔奶糖。班长的大白兔奶糖主要是训练时奖励班里的新兵用的。不用说,新兵想这回肯定会有他的份。事实却不是这样,班长没有给新兵大白兔奶糖,一块也没给。班长把这些大白兔奶糖统统锁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临上锁的时候,班长动作快捷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块。锁上了抽屉之后,班长就开始用夸张的动作大吃起来,班长使劲吧嗒着嘴,吃得咂然有声、声情并茂。新兵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班长买这么多奶糖完全是为了馋他。在后来的几天时间里,班长一有空就一个人大嚼奶糖,每次都是挑新兵在场的时候。有一天中午,刚吃完饭,班长回到宿舍就又要去开抽屉。特别巧,班长刚打开抽屉上的锁,就听到连长在外边大声叫他。没有办法,班长只好锁上抽屉出去了。班长出去之后,新兵惊喜地发现由于匆忙班长的抽屉竟然没锁上。新兵高兴坏了,想都没想就打开了抽屉。很遗憾,抽屉里的大白兔奶糖已经不多了,只剩下了最后的三块。当时屋子里没有别人,新兵一口气就把那三块大白兔奶糖全都给吃了。也不知道新兵当时是怎么的想的,他把那三块大白兔奶糖吃了之后,就赶紧从自己的床底下拿出了一块香皂。香皂是乳白色的,白玉牌的,看上去和大白兔奶糖没有什么两样。新兵用小刀切了三块奶糖形状的香皂,然后匆忙用糖纸包起来放在了原处。后来的事情可想而知,当班长又一次大嚼奶糖馋那个新兵的时候,嚼着嚼着,他的表情就变了。班长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边口吐白沫一边用手指着新兵对他大吼,一准是你干的!一直站在旁边看笑话的新兵再也忍不住了,转身笑着跑了。
叶书明继续讲他的第二个故事。
这也是一个新兵和班长的故事。一个新兵觉得伙房里做的鱼不好吃,就对班长慌称说自己从来都不吃鱼,一旦吃了就会生病过敏。伙房里有个规定,每次吃鱼的时候炊事员都会单独给那些不吃鱼的人炒鸡蛋。其实,那个新兵就是为了想吃炒鸡蛋才这么说的。班长信以为真了,就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了炊事班。从那以后,只要吃鱼,新兵就去吃炒鸡蛋。新兵很喜欢吃炒鸡蛋,每次都美滋滋地吃个不老少。事情后来发生了变化,炊事班改善伙食,不光是去买那种普通的鱼,间或也买一些价钱贵的好鱼。而且还不光是鱼好了,就连炊事员的烹调技术也比以前高了不少。这样以来,炊事班每次做鱼都十分受欢迎,大家吃得很香。新兵馋了,每次看见人家吃鱼就馋的眼睛发直。新兵几次想告诉班长自己是能吃鱼的,可最终也没好意思说出口。后来,新兵连快结束的时候,班长请新兵到外面的一个小饭店里吃了一顿饭。班长悄悄地跑到柜台上要了六个菜,等菜全端上来的时候,新兵傻眼了,原来这六个菜竟然全是鱼。各种各样的鱼。
这个班长,够仗义的。刘浩江说。
说到这里,口干舌躁的叶书明说,这个班长和前边的那个班长是一个人,这个新兵和前边的那个新兵也是一个人。这个班长是王子龙,而那个新兵就是我。
刘浩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叶书明把十指深深地插到头发里,之后,语气低沉地接着说,王子龙是为了保护班里的两个新兵才被炸伤的。你知道吗,那两个新兵里其中有一个就是我。
刘浩江愣在了那里。
受伤的时候王子龙和我姐结婚还不到一个月。从前线回来之后,王子龙不止一次的提出过离婚,可每次却都让姐姐回绝了。就这样,他们一直过到了现在。这些年来,在他们两个人面前,我觉得自己就像个罪人,我感到既对不起王子龙又对不起姐姐。我的内心十分复杂,既希望他们一直这样维持下去又希望姐姐能够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你理解我的这种心情吗?叶书明突然抬起头,望着刘浩江说。
愣在那里的刘浩江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湿润了。怕叶书明看见,他把头扭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