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也没睡吗。
我去查哨去了。
工作还顺利吧?
行吧,就那样,反正闲不着。
母亲半天没有说话,叶书明猜测母亲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果然,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母亲说,是这样的,我想让你帮我查个人。
什么人?叶书明摒住了呼吸问。
好像是叫高立扬,音是这个音,字不一定是这个字。
他是什么人呀?
当年救过我的一个人,是个当地的农民,也该有七十多岁了吧。
好吧,我一定仔细去查。
那个叫高立扬的人究竟会是谁呢?他和母亲是一种什么关系呢?他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呢?扣了电话,这些问题就不停地在叶书明的脑子里翻腾着。那些如烟的童年往事不失时机地漫游过来。叶书明想起了一个人。
他会是那个叫高立扬的人吗?
好像不对,当年那个人似乎是从北京来的。
在童年的记忆里,云蒙、豆豆一直是父母间发生战争的导火索。后来,有一天,叶书明发现充当导火索的还有一个人。准确点说,关于那个人叶书明只是见到了他的一个背影。
那是一个落寞男人的背影。
看见那个落寞男人背影的那年叶书明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一天,放了学的叶书明急匆匆地往家里赶,因为那天父亲答应放学后要带他去打乒乓球。叶书明是走到门口的时候才看见那个男人的背影的。那个男人像是从叶书明的家里刚出来。叶书明是从东边走来的,而那个男人从叶书明家出来后就往西边走了。于是,叶书明就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背影。一个落寞的男人的背影,低着头、弯着腰,一身破旧的衣服使他瘦高的身影显得更加瘦高。
叶书明站在那里对着这个背影疑惑地看了一眼就推开大门回家了。
刚进了院子,叶书明就听见了父母正在屋子里吵架。
先是父亲的声音。父亲说,现在你还敢嘴硬说你和他没关系吗,要是没关系他怎么会千山万水地从北京找到这里来?
母亲说,叶瑞林你能不能理智一点听我解释,他不是像你想象的那种人,他来找我是有不得以的苦衷。
什么不得以的苦衷?我看他的苦衷就是想来看他的老情人和那个野种吧,那个野种早就死在了云蒙他还不知道对不对?
屋子里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响声,接着传来了母亲的哭声。母亲一边哭一边骂,叶瑞林,你这个狭隘的农民,我嫁给你可真是瞎了眼了。
又有一声巨响传过来,接着响起了父亲的咆哮,你后悔没嫁给那个国民党是不是?你现在就可以去追他,没人拦你!
叶瑞林,你这个没人味的东西,下辈子我就是嫁八回也不会嫁给你这种人。父亲从鼻孔里哼出了几声冷笑,下辈子我就是打光棍也不会再戴绿子!
门突然被撞开了,披头散发的母亲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叶书明觉得母亲好像根本就没有看到自己一样从他身边踉跄着跑了出去。
也许是担心母亲会出什么事,也许是想知道母亲到底会去哪里,叶书明把书包扔在院子里就跟了出去。起先,叶书明看见母亲毫无目的地在街上奔跑着,有一回还差点让汽车给撞了。后来,母亲就不跑了,她慢腾腾地走着。天渐渐黑了,母亲还是那么没有目的地走着、走着。母亲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一条离火车站很近的小街上。母亲好像是突然之间就想好了要去哪里的,只见她用手擦了把脸,又理了理头发,然后就朝火车站的方向去了。母亲像是要去赶火车,她走得快极了。难道母亲真的要离开这里吗?叶书明害怕了。那一会儿,他真的想跑上去制止母亲,可他又怕母亲会骂他。带着这种复杂的矛盾心情,叶书明紧跟在母亲后面进了火车站。
还好,母亲并没有去买火车票,而是急匆匆地进了候车室。候车室里的人很多,母亲在那些人中间一排一排地走过去,母亲的眼睛不停地向四处张望着。叶书明终于松了一口气,原来母亲是在找人。
母亲是在找谁呢?叶书明十分纳闷。
母亲停下了,和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在说着什么话。那个人站起来了。叶书明看见了他的背影。没错,这个人就是刚才离开他们家的那个人。
母亲好像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些钱给那个人,那个人不要,双方争执了好半天。后来,在母亲的一再坚持下,那个人还是把那些钱收了起来。
母亲看了一下表,又和那人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地从候车室里走了出来。母亲和那个人进了火车站附近一条小街上的一家小饭馆。那是一个很小的饭馆,里面只有两张桌子。母亲和那个人在靠近门口的那张桌子上坐了下来。
叶书明看见的还是那个人的背影。
这个时候,站在门外的叶书明有些犹豫,他有些饿了,很想进去和母亲一起吃饭,可是想了半天最后他还是没有进去。
母亲要的饭菜很快就上来了。母亲自己不吃,却一个劲地劝那个人多吃一些。那个人几乎不怎么说,低着头好像在沉思着什么。
过了好久,母亲说,要不,你先别走,我还是想想办法给你把证明开出来吧。
那人说,我看算了吧,就别连累你了,连你丈夫都是这种态度,更何况是别人了。也许我压根就不该来。
那你回去后,他们还是抓着那件事不放怎么办?母亲担忧地问。
那人把脸对着小饭馆里肮脏的天花板看了半天说,随它去吧,横竖不就是一条命吗?
母亲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说,其实,当年你就不该那么做。
我不后悔。那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