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那么,给我出去,彼得。”
顶多只过了四十五分钟,她就一跛一跛地走到了门口,打开门来召唤起玻格特。
玻格特来到时,旁边还跟着罗伯森,两人一起进入办公室。苏珊对后者打招呼的方式,是一句毫无热情的“嗨,史考特”。
玻格特拼命想要从苏珊的脸上推断出结果,却只看到一张冷酷的脸孔,这老太婆无意在任何一方面让他捡到便宜。
他谨慎地说:“你认为你能做些什么吗,苏珊?”
“除了我已经做到的之外?没了!没有别的了。”
玻格特气恼地撅起嘴来,罗伯森却说:“你已经做到了什么,苏珊?”
苏珊说:“我稍微动了动脑筋,这似乎是我无法说服他人做到的一件事。举例来说,我想到马达闰的种种。我认识他,你知道的。他有头脑,但也有个非常讨人厌的外向性格。我当初以为你会喜欢接替我的他,彼得。”
“他总是在有什么成果后,第一时间跑来找你,对不对?”
“是的,没错。”
“然而,”苏珊说,“他最后的一通电话,就是提到珍妮给了他答案那一通,却是从飞机上打来的。他为什么要等那么久?为什么不在他仍在旗杆镇时就打给你,在珍妮说出那番话之后立刻打?”
“我猜想,”彼得说,“这回他要彻底检查一遍答案,然后……好吧,我不知道。那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他或许破例想要缓一缓,等自己确定了再说。”
“正好相反;事情越重要,他当然越不会等。假如他按捺得住,又为何不有始有终,等他回到美国机器人公司再说,也好用公司能提供的一切计算设备检查那个结果?总而言之,就某个角度而言,他等得太久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又等得还不够久。”
罗伯森打岔道:“那么,你认为他在耍什么诡计……”
苏珊露出嫌恶的表情。“史考特,别试图和彼得竞相说疯话。让我继续……另一点则和那个目击者有关。根据最后一通电话的记录,马达闰说:‘当珍妮突然开始以美妙的声音,一口气说出答案时,那可怜的家伙足足跳起半公尺。’事实上,那是他讲的最后一句话。所以说,问题在于那个目击者为什么要跳起来。马达闰曾经解释,所有的人都对那个声音着迷,而且他们跟那个机器人——跟珍妮已经相处了十天。为什么她只是开口说话,就会把他们吓一跳?”
玻格特说:“那个问题在行星学家的心中压了将近一世纪,听到珍妮提出答案,我想他们自然感到惊讶。”
“但他们都在等她提出那个答案,那正是她去那里的目的。此外,想一想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根据马达闰的叙述,那个目击者似乎是吓一跳,而不是感到惊讶,但愿你看得出两者的差别。非但如此,那个反应还是‘当珍妮突然开始’时出现的——换句话说,是在她刚刚开口叙述的时候。若要对珍妮叙述的内容感到惊讶,那位目击者必须先听一会儿,把话听进去才行。而马达闰则会说,他在听到珍妮说了这些那些之后,足足跳起半公尺。会是‘之后’而不是‘当’,‘突然’两字也不会包括在内。”
玻格特不自在地说:“我不认为你能把问题简化到用不用哪几个字的程度。”
“我能,”苏珊冷冰冰地答道,“因为我是个机器人心理学家。我能料想马达闰会那样做,因为他也是个机器人心理学家。所以说,我们必须解释这两项异常现象:马达闰的古怪延误,以及目击者的古怪反应。”
“你自己能解释吗?”罗伯森问。
“当然能,”苏珊说,“因为我用了点简单的逻辑。马达闰打电话回来报喜,要不就是像往常一样毫无延误,要不就是尽可能缩短延误时间。假如珍妮是在旗杆镇解出那个问题,他当然会在旗杆镇打电话。既然他的电话是在飞机上打的,她显然必定是在离开旗杆镇后才解出那个问题。”
“让我讲完,让我讲完。当初马达闰从机场前往旗杆镇,不是搭乘一辆重型、封闭的地面车吗?珍妮则被装在条板箱内,和他同车前往?”
“是的。”
“那么,想必马达闰和装箱的珍妮从旗杆镇返回机场时,也是搭乘同一辆重型、封闭的地面车。我说得对吗?”
“对,当然对!”
“而他们也不是单独在车上。在马达闰的某通电话中,他说:‘司机把我们从机场送到旗杆镇的主行政大楼。’他会这样说,是因为车上有个司机,一个真人驾驶员,我想我这个结论是正确的。”
“老天啊!”
“你的问题在于,彼得,当你想到有关行星学的叙述时,你认为目击者一定是行星学家。你将人类区分成许多类型,鄙视和漠视其中大多数。机器人不能那样做,第一法则说:‘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任何人类!这点是机器人的生命观之根本,机器人不能作任何区分。对机器人而言,所有的人都是真正平等的;对机器人心理学家而言,由于他待人处事不得不以机器人的角度为准,因此所有的人也都是真正平等的。
“马达闰不会想要说是一名货车驾驶员听到那段叙述。对你而言,货车驾驶员不是科学家,只是货车的一个活附件;但是对马达闰而言,他是一个人,一个目击者。不多不少,正是这样。”
玻格特不信地摇了摇头。“但你确定吗?”
“我当然确定。否则你怎能解释另一个谜——马达闰提到的那位目击者的反应?当时珍妮装在条板箱中,对不对?但她没有被关掉。根据记录,马达闰始终强硬反对关掉一个直觉式机器人。非但如此,珍妮五号和其他的珍妮一样,都极不喜欢说话,也许马达闰从未想到该命令她在条板箱内保持沉默。而正是在条板箱内,珍妮脑中的模式终于成形,一个甜美的女低音突然从条板箱里传出来。假使你是货车驾驶员,当时你会怎么做?你当然会吓一跳。他没翻车已经是个奇迹。”
“但如果那个货车驾驶员是目击者,他为什么不出面……”
“为什么?他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吗?可能知道他听到的话重要无比吗?此外,难道你想不到马达闰给了他很多赏钱,请他什么也别说吗?难道你希望这个消息传开来,让人人知道我们在地球表面非法运送启动的机器人吗?”
“好吧,他会记得珍妮说了些什么吗?”
“为何不能?或许在你看来,彼得,一名货车驾驶员只比猩猩高一级,记不住任何事。但货车驾驶员也有头脑;珍妮的叙述极不寻常,那位驾驶员很可能记得些。即使他把某些字母或数字弄错了,我们面对的也是个有限集合,例如八十光年内的五千五百颗恒星——我未曾查看确切数字。从这里头,你可以作出正确判断。假如真有需要,你也会有充分的借口动用心灵探测器……”
一时之间,苏珊差点脱口而出:因为我已经给旗杆镇打过电话,你这傻瓜;因为我跟那位货车驾驶员谈过了;因为他将听到的告诉了我;因为我已经跟旗杆镇的电脑核对过,刚好得到三颗符合资料的恒星;因为它们的名字就在我的口袋里。
但她没有这样做,让他自己从头到尾经历一遍吧。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以讥讽的口吻说:“我怎能确定呢?……称之为女性直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