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诺凡不安地说:“他们没有动。”
“还没有给他们命令。”鲍尔简洁地答道。他走回最先启动的那个面前,拍了拍他的胸部:“你!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那个巨物的头缓缓垂下,双眼凝视着鲍尔。然后,他以刺耳的呱呱声(像是中世纪留声机发出的声音)说道:“听见了,主人!”
鲍尔咧开嘴,对多诺凡冷笑一下。“你明白了吗?那是第一批有声机器人刚出厂的时代,当时地球似乎即将全面禁止使用机器人。制造者为了对抗这个趋势,便在这些该死的机器里面,装设了妥善而且健全的奴隶情结。”
“结果没什么用。”多诺凡喃喃道。
“对,没有用,但他们的确尽了力。”他再度转向那个机器人,“站起来!”
那机器人慢慢起身,像是一座逐渐隆起的小山。多诺凡仰起头,不禁又吹了一声口哨。
鲍尔说:“你能走到地表去吗?到阳光下?”
为了考虑这个问题,机器人缓慢的脑子运作了半天。然后他说:“可以,主人。”
“很好。你知道‘英里’是什么吗?”
又经过一段考虑,又传来一声迟缓的回答:“知道,主人。”
“那么,我们会把你带到地表,指出一个方向。你沿着那个方向走十七英里,就会在附近碰到另一个机器人,他的个子比你小。目前为止都还了解吗?”
“了解,主人。”
“你要找到这个机器人,命令他回来。如果他不愿意,就要硬把他给抓回来。”
多诺凡抓住鲍尔的袖子。“何不直接派他去取硒?”
“傻子,因为我要速必敌回来。我要找出他出了什么问题。”他又对那机器人说,“好啦,你,跟我来。”
那机器人仍然一动不动,他以隆隆的声音答道:“对不起,主人,但我不能从命。你必须先骑到我身上。”他笨拙的双手已经“啪”的一声合拢,粗钝的十指互相交叉。
鲍尔目瞪口呆,然后捏了捏八字胡。“呃……喔!”
多诺凡的双眼鼓出来。“我们一定要骑在他身上?像骑马那样?”
“我猜就是这样。不过,我不懂为什么。我看不出来——喔,我懂了。我告诉过你,在那些日子里,他们尽可能加强机器人的安全措施。显然,他们为了宣扬机器人的安全性,故意不准他们任意走动,除非有人骑在他们肩膀上。我们现在怎么办?”
“那正是我在想的问题。”多诺凡喃喃道,“不论有没有机器人,我们都不能走出地表。喔,看在圣彼得的份上。”他弹响两下手指,变得越来越激动,“把你身上那张地图给我,我可没白白研究它两个钟头。这里是个采矿站,为何不能利用隧道呢?”
采矿站在地图上是个黑色圆圈,淡色的虚线则代表隧道,它们有如蛛网般由采矿站向外延伸。
多诺凡研究了一下地图底端的符号对照表。“看,”他说,“小黑点是通向地表的开口,这里有一个,距离那个硒矿池或许只有三英里。这里有个数字——他们也不把字写大一点——是13a。如果这些机器人认得附近的路……”
鲍尔向机器人提出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是一句迟钝的“认得,主人”。于是他以满意的口吻说:“去拿你的绝热太空衣。”
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穿绝热太空衣——他们昨天抵达时,谁也没想到会有这种需要。穿上太空衣后,他们极不自在地测试着四肢的动作。
与正规太空衣相比,绝热太空衣要臃肿得多,而且丑怪得多;但质地却也轻巧许多,因为它完全由非金属材料制成。它的成分是耐热塑胶与经过化学处理的木栓层,并配备有干燥装置,永保内部空气干爽。在水星表面的太阳烈焰照射之下,这种太空衣能支持二十分钟。而即使再延长五到十分钟,里面的人也不至于真给热死。
那个机器人的双手仍然维持马镫的形状,对于鲍尔变成这副怪模怪样,他未曾显露一丝一毫的惊讶。
通过无线电,鲍尔的声音听来分外刺耳。他说:“你准备好了带我们到13a出口吗?”
“是的,主人。”
很好,鲍尔心想,他们或许欠缺无线电遥控装置,但他们至少装有无线电接收器。“麦克,随便骑上一个。”他对多诺凡说。
他将一只脚放进临时脚镫中,身手利落地向上爬。他发觉座位相当舒适;机器人背部有一团隆起,从形状看来,显然是当座位用的。此外两肩各有一道浅浅的沟槽,是给乘客放腿的地方。而那两只拉长的“耳朵”,它们的用途现在似乎十分明显。
鲍尔抓住两只耳朵,扭转机器人的脑袋,他的坐骑便笨重地转身。“带路,勇士。”但他一点也没有感到宽心。
巨型机器人慢慢前进,以机械性的精确度穿过房门(他们的脑袋与门框距离不到一英尺,因此两人必须赶紧低头),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向前走,不慌不忙的脚步带起单调的隆隆声,最后进入一道气闸。
在他们面前,狭长而没有空气的隧道绵延不绝,令鲍尔不禁佩服第一次远征的成就。他们只有原始的机器人,一切必须从零开始,而他们竟然能做到这种规模。他们或许失败了,但较诸太阳系其他成功的案例,他们的失败却更加难能可贵。
两个机器人以绝不改变的步调,以及绝不拉长的步幅,一步步沉重地向前走去。
鲍尔说:“注意到没有,这些隧道处处灯火通明,而且温度都是地球正常值。空置的这十年之间,也许一直都保持这个样子。”
“怎么会呢?”
“便宜的能源,整个太阳系最便宜的能源。太阳能,你知道吧,而在水星的日照面,太阳能可不得了。因此矿站才会建在阳光下,而不找哪座山的阴影处。它其实是个巨大的能量转换器,热量被转换成电能、光能、机械功等等一切。如此在解决能源问题的同时,矿站也得以自行冷却。”
“听着,”多诺凡说,“这些都非常有教育性,但你可不可以换个话题?你提到的这个能量转换,刚好由光电池组担任主要的角色——而此时此刻,这对我可是个敏感的话题。”
鲍尔含糊地咕哝几声。当多诺凡打破随之而来的沉默时,完全是为了改变话题。“我问你,格里。速必敌到底见了什么鬼?我怎么也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