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廷萧站在大堂中央,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深沉与从容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双手紧握成拳,甚至微微发抖。
这种失态,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以往的他,那是官场上的不倒翁,是战场上的定海神针。
在皇帝面前,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唱赞歌唱得比谁都好听;在同僚面前,他更是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把那些文官武将哄得团团转。
他总是能把一切都算计得刚刚好,在那个烂透了的政局里,为自己、为手下的弟兄们抠出一点打胜仗的空间。
可最近,这一切都变了。
自从这帮不阴不阳的监军来了之后,他发现自己就像是被绑住了手脚的舞者,再也跳不出那从容的舞步。
对内,他不得不拔刀相向,对着仇士良那种货色亮出獠牙;不得不一次次拍案而起,对着鱼朝恩这种小人咆哮;甚至不得不去呵斥友军,去干那些得罪人的脏活。
对外,他不得不一次次弄险。
为了所谓的战略,他让那些好不容易在邺城安了家的百姓再次弃家舍业,变成流离失所的难民;为了填补战线上的漏洞,他不得不拿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骁骑军去拼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这种失控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无力。
自从护送玉澍郡主北上以来,他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次的棋局,在那一刻彻底崩盘了。
安禄山反了,他不怕。他有信心在河北困死他,然后收编他的精锐,平定幽州,还北疆一个安宁。
外族趁火打劫,他也不怕。
只要这边的仗打得够快,只要几大将军能腾出手来,把那些投降的叛军一收拢,几十万大军往长城一堵,那些胡人除了在关外干嚎,一步也别想迈进来。
可现在呢?
叛军还没死透,还在那儿跟他耗着;长城却先没了,被人从里面给开了锁。
这就像是你正跟人在屋里拼刀,结果有人把你家后墙给拆了,放进来一群敌人。
这仗,还怎么打?
大堂内一片死寂,气氛僵硬得像是凝固了的糨子。
鱼朝恩缩在椅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再多说一个字,眼前这头暴怒的狮子真的会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而孙廷萧,除了这一通发泄般的咆哮,似乎真的也没了别的办法。那一刻,这位骁骑将军的背影,竟透出一股令人心酸的萧索与孤独。
那道关于“幽州开关、胡骑入关”的惊天急报,就像是一阵无形的瘟疫,顺着官道、顺着烽火台,以惊人的速度在河北大地上蔓延。
孙廷萧和岳飞是在半夜收到的消息,而叛军那边,其实知道得更早。
毕竟,幽州那边吴三桂一开关,没和他串通的城池立刻做出了反应,信使跑得那是比谁都快。
今早广年城下那一幕,史思明之所以连问都不问,直接下令射杀田承嗣,除了怕被赚城,更多的是心里那股子邪火没处撒。
你想啊,史思明带着曳落河在南边拼死拼活,结果老家被那帮留守的孙子给卖了!
那种“老子在前线当反贼,结果被后方的反贼给背叛了”的荒诞感和愤怒,让他那一刻看谁都像是叛徒,看谁都想杀。
而这种绝望与愤怒的情绪,随着信使的马蹄声,迅速传染到了每一个叛军据点。
邺城,这座被戚继光和秦琼围得铁桶一般的坚城,原本守军靠着城高粮足,还能跟官军耗着。
可当消息传进城里,那些平日里还能勉强维持士气的幽州老兵,瞬间就炸了窝。
“什么?!老家没了?!胡人进来了?!”
“咱们在这儿给安禄山卖命,结果老婆孩子让人给祸祸了?!”
咆哮声、怒骂声在军营里此起彼伏,甚至有激动的士兵当场抽刀,指着老天的方向破口大骂。军心,在那一刻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至于黎阳前线,那个风暴的中心,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安禄山本来身体就不好,背上的毒疮刚好一点,正坐在铁舆上,亲自指挥大军跟徐世绩死磕,试图要在防线上凿开一个缺口。
当那个满身尘土的信使,哆哆嗦嗦地把“吴三桂开关、石敬瑭投敌”的消息呈上来时,安禄山那张肥硕的大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