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在红海尽头竖起石碑的时候,大明京城正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冬之中。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都要大。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雪已经厚得像一层棉被。寒风呼啸着卷过长安街,路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但比严寒更让人心慌的,是煤不够了。“没煤了?怎么会没煤了?”西直门外的“皇家煤铁总公司”售卖点前,一条长长的队伍已经排到了护城河边。排在最前面的一个穿着老羊皮袄的老头,手里攥着几个铜板,冻得直哆嗦,但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个刚挂出来的售罄牌子。“掌柜的,您行行好。家里还有两岁的小孙子,再不烧火炕,这孩子就要冻坏了。”老头扒着柜台,声音里带着哭腔。里面的伙计裹着厚厚的棉衣,却也是一脸苦相:“大爷,真不是我不卖。您看这后面仓库,空的!连煤渣子都被昨儿个那几家王府的管家扫走了。”“怎么会空呢?往年京西的煤多得像山一样,今年这是咋了?”旁边一个读书人也急了,“这可是皇家买卖,难道也搞囤积居奇那一套?”伙计刚想解释,后面的人群骚动起来。“别听他瞎说!肯定是给哪个大户留着呢!”“就是!咱们排了一宿,说没就没?今天不给个说法,咱们不走了!”民怨就像这冬日里的干草,一点火星就能着。就在人群推推搡搡快要失控的时候,一队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骑着马赶到了。“都退后!这是内务府的产业,谁敢闹事?”为首的百户大喝一声。虽然没拔刀,但那股杀气还是镇住了场面。人群虽然散开了,但议论声却没停。“听说了吗?这煤都被拉去炼铁了。”“还有那些新造的烧火的大车,听说那一车要吃掉几十户人家的煤!”“造孽啊,为了那些铁疙瘩,那是连百姓的死活都不顾了……”这种流言,像风一样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乾清宫,暖阁。地龙烧得很旺,让这里温暖如春。但朱由检的眉头却拧成了疙瘩。桌案上摆着一堆弹劾奏折。御史言官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上书指责工部尚书宋应星“与民争利”、“为了奇技淫巧致使京师无煤”。甚至有人上升到了动摇国本的高度。“万岁爷,顺天府那边报上来,昨儿夜里,外城又有三个无家可归的乞丐冻毙街头。”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把一碗热茶放在案头,“还有几户贫民,因为烧不起煤,拆了自家门板窗户取暖……”“啪!”朱由检把手里的奏折重重摔在桌上。“冻死人?这是朕的耻辱!”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宋应星呢?让他滚进来!”“奴婢这就去传。”片刻后,宋应星急匆匆地进了暖阁。他帽子都歪了,上面还沾着煤灰,显然是从工地上赶过来的。“微臣宋应星,参见皇上。”“免礼!”朱由检一挥手,“宋爱卿,你自己说说,京西煤矿的日产量不是翻倍了吗?怎么京城还缺煤?”宋应星一脸苦笑,甚至有些委屈。“皇上,臣冤枉啊。正如您所说,日产量确实翻倍了。可是……需求它是翻了十倍啊!”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您看。去年这会儿,咱们只有几个炼铁高炉。今年呢?为了那些蒸汽机和铁路,咱们新建了三十座大高炉!光这这一项,就要吃掉京西一半的煤。”“还有军器局,为了造那个‘龙威’大炮和新式火枪,日夜开工。那是吞金,也是吞煤啊。”“再加上北边的驻军,兵部那边下了死命令,优先保障营房取暖。臣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变不出那么多煤来啊。”朱由检没说话,只是接过账册翻了翻。确实,每一笔去向都清清楚楚。工业化这头怪兽,一旦启动,对能源的渴望是无底洞。“那你就让老百姓冻着?”朱由检盯着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是为了炼几块铁,把人心丢了,朕要这些机器有何用?”宋应星这下真急了,扑通一声跪下。“臣知罪。臣已经下令暂停了两个民用工坊的供煤,优先保民用。但……杯水车薪啊。这缺口太大了。”朱由检叹了口气,也知道这不能怪宋应星。这是发展阵痛。“起来吧。朕不是要杀你的头,朕是要你那个脑袋想办法。”他走到那张巨大的《皇明疆域图》前。手指在京城的位置点了点。“光靠一个京西煤矿,确实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咱们得开源。”他的手指顺着地图向东移,停在了一个叫“开平中屯卫”(今唐山)的地方。“这里。”宋应星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迟疑:“皇上,这是开平卫。臣知道那里有煤,前元的时候就有人挖。可是……太远了啊。离京城四五百里地,中间还要翻山越岭。运过来,那运费得比煤还贵。”,!“如果不走陆路呢?”朱由检的手指继续向东,滑到了海边——秦皇岛。又向北,滑过大海,停在这个叫“抚顺”的地方。“宋爱卿,你别忘了。咱们现在可是有海军的。”宋应星眼睛猛地一亮,像是在黑暗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皇上,您的意思是……海运?”“对!”朱由检转身,眼中闪烁着精光,“内务府不是有船队吗?郑家不是有船吗?通商局的那些武装商船,冬天不出海去南洋,都趴在窝里干嘛?让他们给朕运煤!”这在后世叫“北煤南运”,现在虽然技术条件差点,但逻辑是一样的。“抚顺的煤,还有开平的煤,都可以装船,走渤海湾,直接运到天津。再从天津走运河进京。这一条水路,运量比马车大千倍,成本却只有十分之一!”宋应星激动得手都在抖。是啊,他怎么没想到水运!“皇上圣明!若是如此,别说京城,就是江南的织造局,咱们也能用北方的煤供上!”但他马上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可是皇上,这开矿需要钱,修路到海边需要钱,造船运煤也需要钱。现在国库……户部尚书那个老抠门,怕是又要哭穷了。”朱由检冷笑一声。“钱?这世上最不缺钱的就是想赚钱的人。”“传旨!”王承恩立刻研墨提笔。“第一,设立开滦抚顺煤矿总局,这不再是皇家独资,向民间招股!告诉那些山西、陕西的煤老板,还有江南那些这钱没处花的豪绅,这是躺着赚钱的买卖。谁投钱,谁就能分这里面的红利。”这是要把民间资本彻底引入能源行业。“第二,给郑家下旨。告诉郑芝龙,朕知道他在家里闲得发慌。让他以‘福建水师’的名义,组建一支专门的运煤船队。运费,朝廷给足。但他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朕哭穷或者搞小动作,朕就把他以前那些烂账翻出来晒晒。”提到郑芝龙,朱由检的眼神冷了几分。这老狐狸虽然表面臣服,但背地里肯定还藏着不少私房钱。这次正好让他吐出来点。“第三,工部在那边修一条简易铁路,直通秦皇岛。这钱,不用国库出,就从招股的钱里扣。”“最后……”朱由检顿了一下,“告诉顺天府。先把太仓库里的备用煤拿出来,在全城设五十个平价售卖点。一人限购五十斤。无论如何,先把这个年关过了。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囤积居奇、发国难财,锦衣卫的诏狱正好还空着几间房。”宋应星听得热血沸腾:“微微臣这就去办!那……那些弹劾臣的奏折?”“放着吧。”朱由检摆摆手,“等煤运来了,百姓的火炕热了,那些废纸自然就没人看了。”宋应星磕头谢恩,倒退着出了暖阁。朱由检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凉茶入喉,让他那颗稍微有些燥热的心冷静下来。这场煤炭危机,看似偶然,其实是必然。这不仅是工农业争夺资源的矛盾,更是倒逼大明进行经济结构转型的契机。以前的国家是靠田赋养着的,以后的国家,得靠工矿业、靠海贸、靠资本运作养着。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能源。“煤啊……”朱由检低声自语,“这黑乎乎的石头,以后就是大明的血。血要是流不动了,这巨人也就倒了。”他忽然想起远在红海的郑森。那边是为了打通贸易线在流血,这边是为了工业化在流汗。“王伴伴。”“奴婢在。”“去内库取点银子。给那些冻死、饿死的乞丐和贫民家里送去。不多,一家十两烧埋银。朕……没能让他们都过上好日子,朕有愧。”王承恩眼眶一红,跪下道:“万岁爷仁慈。这天灾人祸的,哪能都怪您呢。若是换了以前的万历爷、天启爷,这会儿还在后宫炼丹、做木匠呢,谁管没煤烧这种小事啊。”“少拍马屁。”朱由检笑骂了一句,但神情却有些落寞,“仁慈不管是饭吃。去做事吧。另外,让锦衣卫盯着点郑家那边的动静。朕这道旨意下去,那是从郑芝龙嘴里抢肉吃。这老海盗,肯定不会那么老实。”……福建,安平。郑氏大宅的一间密室里。年过半百的郑芝龙正端着一杯极品大红袍,听着心腹管家的汇报。“老爷,京城那边传来消息。那个什么煤炭荒闹得挺凶。听说皇上要把开平和抚顺的煤矿放出来招股,还要咱们出船运煤。”管家看了看郑芝龙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接不接这个茬?”郑芝龙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接。当然接。”他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这可是能源生意。这这比贩丝绸还稳当。只要那北边的炉子不熄火,咱们的船就不会空。皇上既然把这块肥肉丢出来了,咱们为什么不吃?”,!“可是……”管家有些犹豫,“听说皇上还要查咱们这些年搞走私的旧账。特别是有些运往红海的军火,咱们偷偷扣下了一部分……”郑芝龙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怕什么?森儿在外面替他卖命,打生打死。我这当爹的,捞点辛苦钱怎么了?再说,那点军火,我都说是风浪打翻了,死无对证。”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忙的港口。“不过,皇上这次能在能源上搞招股这招,确实高明。这是要把天下的钱都绑在他的战车上啊。”“老爷,那咱们投多少?”“先投这个数。”郑芝龙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万两。告诉皇上,我郑某人虽然是个生意人,但也知道国事为重。这煤,我包运了。”“另外……”他的声音低了下来,“那批私扣的火药,处理干净点。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抓到把柄。皇上这是先给糖再亮刀子。我也得配合着演戏不是?”“小的明白。”管家躬身退下。郑芝龙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那杯茶。茶汤红亮,像极了这大明的国运。“皇上啊皇上,您是想用这煤,把这天下人都烧热。可您别忘了,煤烧得太旺,也是会烫手的。”他喃喃自语。这一刻,无论是在千里之外冰天雪地的京城,还是在这温暖如春的福建,所有人的命运,都因为这黑色的石头,被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大明的工业之心再次跳动,带着贪婪,也带着希望。:()我,崇祯,开局清算东林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