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得母后的挂念,是我的福分。”她打断了德惠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语气温和,却不留余地:“只是我天资愚钝,只怕要辜负母后和大皇姐的好意了。”
“二妹妹何必妄自菲薄?”德惠微微一笑,还欲再劝。“诗词一道,本就……”
宣华却不动声色地接过了话头。“不瞒皇姐,我对这些诗词歌赋实在没什么兴致。今日这一首,已是绞尽脑汁,再多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
她轻轻一笑,语气像是自嘲,又像是随口一说:“若真替我请了先生,只怕没几日,便要被我气走。到时闹出笑话,坏了我的名声不说,只怕还要连累母后与皇姐的一番好意,反倒不美。”
话说至此,德惠倒是不好再说什么,只笑道:“二妹妹倒是直率。”
宣华垂眸,语气诚恳:“在皇姐面前,我不敢装腔作势。与其附庸风雅闹出笑话,不如坦坦荡荡做个俗人。”
“二皇妹倒是个妙人。妹妹自回宫后,一直不出来走动,以后我们姐妹好好亲近才是。”德惠看着她,目中露出几分欣赏。
宣华微微一笑:“大皇姐抬爱了。我久居乡下,不懂规矩,只怕叨扰了皇姐。”
“自家姐妹,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倒是让我们姐妹之情生分了。”德惠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若是你不愿意来呀,皇姐我也可常去麒麟宫瞧你,只怕你不欢迎。”
宣华心中一凛。德惠这话说得亲热,却暗含玄机。去麒麟宫?她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皇弟李衡住在那里,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德惠大公主有野心,宣华一直都知道。她是杨皇后身后的半个军师,只不过一直隐藏在杨皇后的影子里。
上一世德惠劝杨皇后扶持痴傻儿为帝,待李衡登基之后,她便挑唆着杨皇后得罪了所有宗亲。杨皇后在前头树敌,她在后头收网。等杨皇后与宗亲斗得两败俱伤,她轻飘飘地捡了个便宜,以长公主之身把持朝政,一直到大楚亡国。
这一世李衡并未痴傻,德惠欲亲近他,又是打的什么算盘?
不过无论她打的什么算盘,自己都将是她的拦路石。
她与德惠,上一世这一世都只会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宣华垂眸,掩去了眼中的锋芒,面上只浅浅一笑:“皇姐肯来,蓬荜生辉,哪有不欢迎之理。”
德惠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闲话了几句,方才放她离去。
回到麒麟宫,宣华拿出德惠誊抄的《洛都赋》,看着那与王子陵相似的字迹,不由笑了笑。德惠能仿王子陵的字迹仿到这种程度,若不是日日夜夜揣摩,怎能做到?这份心思,藏得可真深。
她这个皇姐其实也是心悦王子陵的,只不过她从未在人前表露过自己的喜欢,而是将自己喜爱之人当做诱饵,除掉了自己野心路上的绊脚石。
上一世,德惠用王子陵钓住了多少人?昭文是一个,修瑶是一个,她宣华也是一个。她用一个诱饵诱得她们自相残杀,可惜最终王子陵也没有落到她手里。
宣华嘲然一笑,将王子陵的《洛都赋》铺在书桌上,仔细地看了起来。
这篇赋确实写得精妙,笔意从容,辞采华美,铺陈之间自有章法。洛都繁华,被他写得层层递进,灯火、人物、车马、风物,无一不精,无一不巧。
上一世她读到这篇赋时,曾惊叹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天下才学尽归此人,心中满是崇拜与仰慕。可这一世再读,却觉少了些意味。
天下将乱,这繁华,不过是镜花水月,又能维持及时?
他写洛都锦绣,写盛世气象,笔下字字珠玑,可这锦绣之下藏着多少疮痍,他看不见。或者说,他不愿看见。
满朝文武都在做太平梦,他不过是把这场梦写得更精致了一些。
文章是好文章。人亦是那个人。
但是此时此刻,她的心境已大不同了。
她依然觉得子陵好,依然会为他那一身清贵的气质心动,依然会在看到他时心跳失序、胸口发紧。这些反应,她控制不了,也骗不了自己。
但她心里清楚:子陵再好,却不是这一世她要的良人。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过《洛都赋》的纸面,闭了闭眼,手指忽然用力,那清隽的字迹被揉作一团。她将纸团丢入香炉中,看着火舌将纸张吞没。
心突然空了,却又像卸下了什么,突然觉得释然。
王子陵以一篇《洛都赋》名动京城,李煌倒也不虚言,真给了他实打实的赏赐:命他入宫为大皇子老师,为皇子李衡授书讲学。
消息传出,众人以为皇上终于重视自己这个唯一的皇子了。就连杨皇后,也以为这是要立李衡为太子的先兆,担惊受怕了好一阵时日。
可宣华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麒麟宫宫变后萧太后和皇上博弈的结果。
自此之后,王子陵每日出入麒麟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