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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浴喷头泻下使宫自悦无比惬意的水流,他一边用小块香皂抹着身子一边快活地“嗷嗷”叫着。
宫自悦来参加这个在豪华宾馆举行的会议,照例并非本单位所派遣,照例并非原会议邀请名单中所包列,照例是他主动打电话给会议的秘书长,照例是会议的秘书长考虑到宫自悦是个可以扩大此会议社会影响的“会宝”,照例由会议秘书长将宫自悦作为特邀来宾临时邀请,照例是宫自悦来参加这个会他前面的四把手都有点不以为然,照例是匡二秋出面劝他只抽时间去列席一下就别住进宾馆了,照例是宫自悦要求会议秘书长为他专在宾馆中开一间房,照例是宫自悦对匡二秋说他当然不一定去“住会”,照例是宫自悦进入那间包房后首先要打开彩色电视机,照例是宫自悦要落实此宾馆的彩电能否接收太平洋上空卫星转播的美国、日本电视节目以及闭路电视中有否安排西方“猛片”“劲片”,照例是宫自悦要钻进卫生间检查一下此宾馆所提供的小块香皂、小包洗发香波和小管牙膏是否名牌,照例是宫自悦要检查一下浴缸中的冷热水调节是否采用了最先进的圆盘手柄式左右转动便可自动调换冷热水混合度的阀门,照例是宫自悦要赤条条无牵挂地在淋浴喷头下一边用香皂抹身子一边快活地“嗷嗷”叫……
至今为止,有关规定仍限定这类的工作会议只能在招待所性质的地方举行,但此会议的主办者认为该会意义不同一般,关系到优良传统的弘扬,以及许多原则性的问题,兹事体大,所以才选择了这个豪华的宾馆。宫自悦对此极为赞赏,说仅此一点,便体现出一种开拓精神,但他也不过说说而已,放心,他决不会把这一评价,写进他的文章之中。
宫自悦正淋浴到得大趣味的境界,忽然卫生间中的电话发出响亮的蜂音——凡大宾馆卫生间坐桶与浴缸间都有室内电话的分机,一般都可接听,只是无向外打的功能——宫自悦一愣,随即便笑了。
宫自悦走出浴缸,任喷头仍哗哗地流泻着热水,伸手抓起了话筒,几秒钟里,他脑海里急速猜测着,会是谁呢?谁会知道他在这所宾馆里,谁能知道他所在的这个房间,并且,谁会在这个时候急着打电话找他呢?
他把话筒贴近耳朵,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宫自悦立即作出判断:欧阳芭莎!只有欧阳芭莎才有如此高超的法力,能经过一番搜索,愣从浴缸中将他宫自悦提拎出来!
“啊呀,好一个芭莎!服你了!”宫自悦为压过喷头泻水声,喊叫起来,“我现在可是在浴缸里,赤条条地一丝不挂哩!亏你能把我这么样地逮住!”
“……是宫自悦吗?啊,真是你啊!……我到处打电话都找不着你……总算真把你给找着了!……”仔细一听,声音、口吻又都并不像欧阳芭莎。
宫自悦关上了浴缸里的阀门,握紧听筒问:“喂,你哪位啊?”
“我陈新梦……”
没有想到,竟是她。她怎么会搜索他一直搜索到这个浴缸里?
原来,中午时陈老突然昏厥,紧急送进医院后,现在正抢救中,恐怕是凶多吉少,陈新梦自然打电话通知了兄嫂——兄嫂另住在城内一栋公寓楼中,兄出差外地,只嫂子在京,嫂子立即给外地的丈夫挂了电话——刚才陈新梦接到哥哥从外地打给她的长途,除询问父亲情况外,特别叮嘱她父亲的一切遗物——包括以往所有的日记——都要等他回来后,再作清点。而就在几天以前,宫自悦到陈老家,刚让陈老首肯了一份委托书——委托他全权处理陈老抗战时期日记在海内外出版的事宜,陈新梦代陈老签了字并盖了章。
一听这个情况,宫自悦顾不上再进行淋浴,他赶忙问:“梦梦,你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那边回答他:“如果赶上下午的班机,傍晚他就回来了。”
宫自悦又赶忙问:“你现在在哪儿?在医院还是在家里?”
那边又回答他:“在医院。父亲已经进了病危观察室,大夫护士都不让我守在身边了……”
宫自悦想了想,便指导她说:“你自己现在怎么样?恐怕身体状况也很堪忧虑!你不如先回家休息一下,如果情况有变化,让医院立即通知你,你再赶过去;我马上去你家,我想,与病魔争夺你父亲的生命固然紧迫,与你那不懂人事的哥哥争夺你父亲灵魂的结晶,也刻不容缓呢!”
陈新梦在那边说:“我听你的……”
宫自悦顾不得用喷头淋去身上的香皂泡沫,抓过一块浴巾便赶紧擦拭,他要立即奔赴陈家……
陈新梦和她的这位哥哥,同父异母。生她哥哥那位夫人,还生有一位大女儿,几十年前便嫁给了一位英国人,目前定居在加拿大。这位哥哥的母亲和陈新梦的母亲,都并没有过世,前者离婚后与女儿同住加拿大,后者虽未正式与陈老离婚,但早在陈新梦十一岁时,便以探亲名义经由香港去往美国,从此一去不归,人所尽知,她目前与一位从台湾去美国定居的名人——比陈老小十岁,却与她同龄——在洛杉矶筑巢同居,不仅再不与陈老联系,也置新梦这个女儿于乌有的境地。
陈新梦从小失去母爱,虽在父亲身边长大,但父亲身体早就衰弱不堪,近些年大脑软化更日渐严重,只有陈新梦照顾他的份儿,他何尝能给陈新梦父爱与关怀?陈新梦一晃已然三十八岁,却仍待字闺中,不知底里的人总以为她是自恃家庭地位高,挑花了眼,不肯下嫁,所以耽误了青春,其实却是从未有人追求过她,从未有男子——甚至包括老人和小孩——对她有过格外的关注,她固然生得不美,脸庞过狭而嘴岔太大,胸脯扁平而身材过高,但她毕竟是一个女人,她的花蕾期寂寞地过去了,如今她那青春的花朵已滚圆欲破,眼看就到了萎落飘零的边缘,却依然几乎没有哪个异性对她有采撷的兴致,你叫她怎不夜夜难寐、白日做梦啊!不幸之中的万幸,是近两年宫自悦频频来访,说是访陈老,但对陈新梦,似乎颇有一些特殊的兴趣,陈新梦明知宫自悦有妻子有儿女,并且看不到也没有勇气去展望宫自悦抛开现有家室与她开出并蒂莲花的前景,可是对于宫自悦那眉目、语言中的挑逗,乃至惯于拾起她手吻她手指和偶尔轻揽她腰肢的种种举动,她却已有了饮鸩之癖,之所以答应代父亲将抗战日记的出版权委托给宫自悦一人,盖出于她心中对宫自悦的一腔难与人言的柔情。不管怎么说,陈新梦活了这么大,真把她当做一个女人看待的,仅止宫自悦一人啊!
陈新梦那同父异母的哥哥,比她大八岁,名叫陈胜利。陈胜利的相貌与陈新梦大异,那大概是各自都集中了母亲遗传基因的缘故。陈胜利目前是个矮胖子,脑袋像一只倭瓜,而臀部像一只冬瓜,脖子短得几等于无,下巴起皱,望去总像嵌着一只大核桃。陈胜利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习惯于人们当面或背后指点着他说:“这位就是陈××的公子”;他已经大学毕业并且工作多年以后,也还很习惯于人们在办公室中、私人客厅中、宴会上乃至会议上这样把他介绍出去:“这位便是陈老××的公子!”他迄今为止的半生中毫无任何个人建树,只知在父亲这株大树的荫庇中安坐乘凉;他考大学时分数欠佳,后来人家考虑是“陈××的儿子”,破格录取;“文革”时他正在大学中,因为父亲是被保护的人士,所以没有被“造反”,他也没有参与去造别人的反;到“文革”末期分配工作时,因为考虑到他是“陈老之子”,所以也就没有分到基层,而照顾他去了一个大单位;在那单位中他业务水平始终不高,工作态度也难称上乘,但一晃这么多年,他也没有被淘汰掉,因为他毕竟是“陈老之子”;也正是因为他乃“陈老之子”,所以尽管陈老家住着五室两厅的大单元,他妻子一闹着要另外单住,他也就分到了另一处三室一厅的住宅。陈胜利尽管在别的领域中思维总不够细密明快,在“我是陈老之子”这个领域中他却是思路活泼而考虑周严的。外界都传说陈家姑嫂不合,时闹矛盾,固然有一定道理,其实陈胜利防止陈新梦利用守在父亲身边的便利,侵吞父亲的剩余价值,才是他们家庭矛盾的总根源。在迁出另过之前,陈胜利将父亲剩下的文稿、笔记(都已不多)以及日记(留下不少)搜捡一处,锁将起来,并将钥匙把持自己手中,他自己心安理得,陈新梦也无可奈何。陈胜利只是没有想到,一位外三路的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宫某人,却插足到他家,也成为了陈老剩余价值的榨取者和争夺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