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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门,蒲如剑眼睛一亮,呀,难道这是简莹吗?
简莹的发型已绝非“蛇妆”和“乱妆”,但也不是“妹妹头”,而是像男孩子一样的“弟弟头”,穿一件纯白底子蔚蓝条纹的海军衫,一条灰蓝色水洗布长裙,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什么耳环、项链、眼影、假睫毛、唇膏全免,一副天真烂漫、纯洁无疵的模样。
蒲如剑心想:这该才是你的本来面目啊!
蒲如剑把简莹领到自己的屋里看画。那幅《青春的门槛》已进入到着色的阶段。他不想作任何解说,他希望审美者自己领悟。
没想到简莹望了望便说:“这样的画,谁买啊!”
蒲如剑的心像被鼓敲击了一下。但他的心不是鼓。他闷声不响,却感到很痛。
简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摸摸这,碰碰那,最后自动坐到折椅上,随后又跳起来,弯腰仔细观察一下,看有没有弄脏衣服的东西,觉得没有,才又坐下。然后就仰头对仍旧站着的蒲如剑说:“你真想一辈子搞画儿么?那你干吗不出去?窝在这儿,考上大学又能怎么着?出去天地多大,机会才多哩!”
蒲如剑双臂抱在胸前,稍息姿势,一只脚轻轻打着拍子,兴致不高地说:“你是说出国?我哪有条件呀!也没有路子……”
简莹眉毛扬了起来:“你没路子?你爸老出国,交换学者,在美国一待就是八个月,还去过别的国家,该认识多少人,建立了多少关系!你要算没路子的,中国人里头那就没几个能算有路子的了!”
“你不知道,”蒲如剑解释说,“我爸是认识一些人,可没有过硬的关系,没有血缘亲,也没有特别磁器的朋友,谁给经济担保呢?……再说,我大学还没上成,托福更八字没一撇儿,就算有经济担保,人家哪个学校能录取我呢?”
简莹便门儿倍儿清地侃侃而谈:“那倒也不一定。我都弄明白了,只要有经济担保,那边有个学校给个录取通知——不一定是正规的大学,语言学校什么的都行,这边公安局就能发你护照,这都不难,难的是人家那边的签证,像美国,你到秀水东街美国领事馆前头转转去,打听打听,就能知道,动不动说你有移民倾向,拒签!其实说白了,十个往美国办的人,起码七个就是打算去混绿卡的,不是不回来,是要以美国居民的身份回来,探亲、旅游、讲学、开会、谈生意……美国人不傻,知道这个,所以如今你就是经济担保、托福成绩、录取通知的什么都齐全了,可一看你没得着全额奖学金,半额的都不给你签!难着哩!日本也难。澳大利亚原来最容易,交上一笔钱准行,现在行情暴涨不说,签证上也卡得紧。可人不能只有一个心眼是不是?多几个心眼,就多出几条路。现在不一定非往自费留学上头想。美国、加拿大、日本、西欧、澳大利亚都不成,还有别的地方呀!比如拉丁美洲,秘鲁、玻利维亚、伯利兹、苏里南……如今都有人去,只要那边有关系,给发邀请信,作担保,在这边办旅游签证,一点都不难!那些个国家的领事馆,有的也是见钱眼开,我听人说过,有那么个领事馆,国名就别提了,办签证的领事公开地向你索取‘手续费’,说是二百美元,你给他二百美元,他就给你往护照上签,你不给,他就摇头说‘NO(不行)’,你给他的那二百美元,他就公开地往座椅边上显然是他私人的皮包里一扔,绝不给你开收条!可二百美元就二百美元,有了那签证能出去是真的!……”
蒲如剑再一次感受到简莹比自己早熟。但早熟的苹果未必香甜,听简莹这么一捋行情,蒲如剑更感到惶惑,他一瞥简莹身后自己那幅未完成的油画,痛感那画构思上的肤浅——为什么门洞外要用强逆光来表现?似乎迈出那个门槛便能沐浴上一派的人世光明;门洞外也许应画成一派浓雾,那在浓雾中转身召唤门洞内友伴的少女,脸上应有更复杂更暧昧的表情……
简莹谈兴正浓,意犹未尽,继续侃出国经说:“……用旅游签证到了那些地方,只要你磨得开脸,放得下架子,心眼儿活,双腿不拾闲儿,双手勤快,打工养活自己很容易,得着长期居留权也不难;有了长期居留权,那就活泛了,有的拉美国家,与美国、加拿大有相互免签的领事协定,那混进美国、加拿大就容易了,买张飞机票飞过去就是了!当然美国、加拿大那些个富国移民局防得很紧,而且据我知道大多数拉美国家的人进入美国、加拿大和西欧、澳大利亚,跟咱们一样的难;可那也总比窝在这儿强!我就知道有个拿着玻利维亚护照的人,是个女的,比咱们也就大上十岁,其实才从这儿出去五年,她就从玻利维亚转到香港,在那儿登记注册了一个公司,转过头就飞回来成了外宾,地方上大大小小的干部全鬃着她,顿顿宴请,天天游览,坐下来一谈判,她就成了投资一方的外商,很快就上马了两个合资项目,她其实也是帮外头的大公司牵线,她那名片上的公司头衔虽说确实注过册不能算假的,可她本人并没什么资本,她那公司地址其实就是她在香港的住处,整个儿是个皮包公司,但合资项目一签,她两头拿佣金,三下两下成了大阔人;你看,出了国就是不一样,‘朗朗高空任鸟飞,泱泱水阔凭鱼跃’——这是电影《舞台姐妹》里的两行字幕——我看用在这儿最合适!个人施展了才能,发了财,过上了美满的生活,这边的政府也满意,因为你支援了‘四化’建设,报上能给你发文章,说你爱国,了不起,你帮着拉纤的洋公司也满意,因为你对中国门儿清,不像他们那样,他们自己跑过来往往不得要领,不知道中国是怎么个决策机制,还以为出面谈判的人就能把事情定下来呢,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儿,还有背后的领导班子,一把手、二把手什么的,还要在文件上轮流画圈儿,还要报上级主管部门批准,上头的部门又绝不只是一个……跟你说‘研究研究’‘考虑考虑’,那八成是要黄,最起码十天半月定不下盘子,你可别傻等!跟你说‘问题不大’,你也别心里打鼓,其实他可能已经没有问题,要跟你拍板成交……是个中国出去又回来的‘买办’就不糊涂了,那么多把手里头,谁是关键的一位,见两回心里就明白了一多半还并不是花瓶似的头把手,这样你就好在关键的那把手上下功夫;什么现金、家用电器的贿赂,你可别来那一套,多半不敢拿,或者心里头确实不领情,认为你胡来,你会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你也别冒那个险;什么小工艺品呀,签字笔呀,计算器呀,小礼品小玩意儿,你撒点也好,不撒也好,其实都无所谓,那你该怎么做呢?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请那关键的人物组团出国访问,以考察为名嘛!就是只去趟香港也好;其实有时候很省钱,你发邀请,他们有了名目,来回机票什么的,他们可以公费报销……瞧,我扯哪儿去了,好像我跟那位玻利维亚女士一样,已经成为回国支援‘四化’建设的爱国模范了!”
蒲如剑多少有点像被提住脖颈喂食的填鸭。那天在山姆叔叔快餐店,简莹一身妖艳的浓妆,却并没有跟他侃出国经,今天简莹一身纯情少女的淡妆,却忽然面对他黄果树瀑布般地倾泻出这么一通,这令他格外吃惊,但也渐渐并不怎样反感——毕竟,你同一个人交往,他对你坦率总是胜于对你深沉!
简莹跟蒲如剑,是高考双双落榜后才来往上的。在学校里,他们只是泛泛的同学。简莹比蒲如剑大一岁,因为她初中时曾因病休学过一年。蒲如剑觉得简莹对自己有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简莹的大侃出国经,使蒲如剑惊讶,也增加了蒲如剑对她的探究兴趣。
蒲如剑听简莹讲到一半时已经坐到床铺上,简莹讲完,他便双手撑住床铺,微仰着身子问:“既然你一心想出国,那怎么又考进这个大饭店里去呢?是想把那儿,当成个跳板吗?”
简莹点头说:“可不。人总得骑着马找马。我原本也是打算上完大学,再考托福,联系奖学金,去美国的;现在我打算想另外的办法,实话说,找你爸,就是为了让他帮忙——你别这么样看着我啊,”简莹仰头笑了,“哈!你以为我是戗你行来了么?你放心!你爸当然把你放头一位,他要能把你办出去,他当然不会把那机会让给别人,比如说让给我;那机会我抢也抢不上,也不该抢,是不是?可也许,有的事情上,你爸倒只能帮上我,倒一下子帮不上你,只有通过先帮我,才能再通过我帮你……我也不跟你啰唆了,你爸呢?在吗?能带我见他吗?见了他,我跟他那么一说,你旁边一听,就全明白了!”
蒲如剑便挺直脊背,梗起脖子,一本正经地说:“那,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简莹咯咯咯乐了,用一方小手帕揩揩脖子,按按面颊,点头称赞说:“这就对了!你不应当放弃提条件的权利!你说吧!什么条件?”
蒲如剑:“你还要再来,就穿这身衣服,就这么个打扮,就坐这把椅子——你给我当模特儿,我要画张你的油画像!”
简莹很开心:“我答应!等我将来发了财,出了名,这张像我就把它挂在堂皇富丽的大客厅里!你要给我画幅大的啊!”
蒲如剑估计父亲午睡已起,便领着简莹去见父亲。
蒲志虔对简莹的头一印象果然很好。那不仅是因为她装束打扮得体,也是因为她在礼数上老到,并且谈吐极为爽朗大方。
蒲如剑让简莹看姚庆章送给父亲的那幅原作,简莹很内行地评论说:“超级现实主义的都市画派,把纽约的生活节奏画出来了!”蒲志虔很赞赏简莹的知识丰富和审美品位,蒲如剑心想,前些天在山姆叔叔快餐店里,简莹还根本不知道姚庆章何许人也哩,可简莹回去就能找资料或请教通家,到了这幅画前头能这么个气派,的确很不简单!她确实已是一枚泛着红晕的苹果!
三个人坐下来聊,简莹先是静听蒲志虔讲些美国风情,作些中西文化的比较,后来蒲志虔主动提及在美国作访问学者时,为一个合作项目还去过秘鲁二十多天,简莹便借机接过话茬儿说:“蒲伯伯,我很想知道,秘鲁跟美国之间,究竟有没有出入境免签的协议?另外,在秘鲁,像首都利马那样的大城市,如果只说英语,不说当地的西班牙语,能不能应付日常生活?利马有没有华人聚集的‘唐人街’?……”
蒲志虔没想到简莹会提出一些如此具体的问题,他不由得反问:“听小剑说,你母亲是专门教地理的,她应该知道得很多呀!”
简莹解释说:“我妈教了一辈子地理,可她没出过国,国内也没去过几个地方,关于秘鲁,她知道得就更少了!”
蒲志虔带点打趣地说:“你问得这么细,倒好像你要去秘鲁旅行似的!”
没想到简莹的回答是:“是呀!是有这么个打算!我本来打算上完大学再争取去美国留学,现在中国的大学都没考上,去美国,留学还有什么戏?所以我打算不走自费留学的路子,走对方邀请、经济担保、短期探亲的路子,办旅游护照、签证,那么样地出去,出去了再想办法留在那儿,能上学当然要上学,拿学位,实在上不了学,我想也有别的发展自己的路子……可我们家在美国没有过硬的关系,您知道我姥爷吧?以他为本位算,我有个堂舅在旧金山,就是我姥爷弟弟的儿子,我妈妈的堂兄,倒是挺有钱的,也愿意让我去,可您想按美国移民局的规定,我跟他的那个关系真是够远的,说是去探亲,一定会指出我有移民倾向,不给我签证的;还有个姑婆,就是我姥爷的亲妹妹,我妈妈的亲姑妈,她可是在秘鲁,在利马,我们已经通了几次信,联系好了,她愿意让我去,估计签证也没太大问题,可我妈跟我都很犹豫;像问您的问题,为什么不写信直接问她呢?怕她不高兴,看出我有拿她那儿当跳板,往美国舅舅那儿跑的意思……您瞧,我把什么都告诉给您了,您别笑话,我现在就是每天都盼着快点登上越洋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