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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包当丢埃母子(第1页)

一〇包当丢埃母子

这时,包当丢埃太太陪着本堂神甫,坐在楼下冷冰冰的客堂里,正和她唯一的朋友,慈祥的神甫,讲完她的伤心事。她手中拿着几封使她痛苦得无以复加,夏伯龙神甫才看过而还给她的信。方桌上摆着残余的饭后点心,老太太坐在桌旁望着神甫,神甫坐在桌子对面的靠椅上,蜷着身子摸着下巴颏儿,活像一般数学家,教士,舞台上扮佣人的角色,为了一个难题而用心思索的神气。

小客堂临街开着两扇窗,四面是漆成灰色的护壁板;室内潮气极重,下面的板壁已经烂了,只靠油漆维持在那里,露出许多几何图形的裂痕。地下的红砖,平日只有独一无二的女仆擦洗,每个座位前面都得放上一块小圆草席;神甫的脚就是踏在这种草席上。浅绿底子深绿花的大马色窗帘拉上了,百叶窗也关了。桌上点着两支蜡烛,室内只有半明半暗的光线。两个窗洞之间挂着一幅拉都画的极精彩的粉笔肖像,画的是赫赫有名的海军上将包当丢埃。他原是和修弗朗,甘尔迦罗埃,琪乡,西牟士等等相颉颃的人物[98]。壁炉架对面的板壁上,还有包当丢埃子爵的像和子爵夫人的母亲的像,她是一位北罗埃迦出身的甘尔迦罗埃太太。

海军中将甘尔迦罗埃是萨维尼昂的外叔祖,海军上将包当丢埃的孙子包当丢埃伯爵是萨维尼昂的堂兄,他们俩都很有钱。海军中将甘尔迦罗埃住在巴黎,包当丢埃伯爵住着杜斐南省的古堡,古堡就用他的姓氏做名称。伯爵代表包当丢埃家的大房,小房的后代只有萨维尼昂一个。伯爵年纪四十开外,娶了一位有钱的太太,生下三个孩子。据说他承受了几笔遗产之后,每年有六万法郎收入。身为伊才州的议员,他每年都在巴黎过冬;又以维兰勒法令给他的赔偿[99],赎回了巴黎的包当丢埃府第。海军中将甘尔迦罗埃,最近娶了外甥女特冯太纳小姐,目的纯粹是要送她遗产。所以萨维尼昂犯的错误,使他失掉了两个有力的奥援。

萨维尼昂少年英俊,倘若进了海军,凭着他的门第和一个中将一个议员的撑腰,也许二十三岁上已经当了上尉;但他母亲不愿意让独养儿子入伍,只在纳摩请夏伯龙神甫的副司祭负责教导,自以为能够教儿子陪她一辈子,非常得意。她想安安分分的替萨维尼昂娶一个哀格勒蒙家的小姐,得一万二千进款的陪嫁;以包当丢埃的姓氏和鲍第埃的产业来说,也够得上攀这门亲。但事情演变的结果,这个规模虽小而很稳妥的,到第二代上可能重振家业的计划竟不能实现。哀格勒蒙府上家道衰落了,最大的一个女儿海仑失踪了,家属也没有理由可解释。

萨维尼昂过着没有空气,没有出路,没有行动的生活,除了一般儿子对母亲的感情以外,精神上别无养料;他厌倦不堪,终于摆脱了枷锁,不管那枷锁多么温和。他甚至打定主意,永远不住在内地,觉得自己的前途不是在布尔乔亚街,可惜这觉悟来得太晚了些。他二十一岁上离开母亲,到巴黎认亲戚,谋出路去了。

一个没人管束,没人阻拦,一心只想玩儿的青年,仗着包当丢埃的门望和有钱的亲戚,世家旧族没有一处走不进,一看到巴黎生活和纳摩生活的对比,可就凶多吉少了。萨维尼昂以为母亲藏着二十年的私蓄,便把见识巴黎用的盘川,六千法郎,一眨眼就花得精光。这笔钱根本不够他最初六个月的开销,还有数目加倍的账欠着旅馆,裁缝,靴匠,车行,首饰商,以及一切帮年轻人摆阔的商人。他才不过教人知道他的姓名,对于说话的艺术,应对的规矩,穿背心和挑选背心的诀窍,做衣服和打领带的技巧,才不过略窥门径,却已经欠了三万法郎的债,而萨维尼昂实际的成就还在字斟句酌,想向特赛莱齐夫人倾听爱情的阶段;这位漂亮太太是特龙葛洛侯爵的妹妹,帝政时代曾经靠着青春年少红过一时的。

像时下的青年一样,像一般在各方面的野心都归结到同一个目标,都要求那种不可能的平等的青年一样,萨维尼昂和一些时髦人物混得很熟。有一天,饭局完毕的时候,萨维尼昂问道:

“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应付的?你们不见得比我有钱,却没有一点儿心事,日子很过得去,我可是背了一身的债!”

拉斯蒂涅,吕西安特吕庞泼雷,玛克辛特脱拉伊,爱弥尔勃隆台,当时的一班花花公子,一齐笑着回答:“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呀。”

饭局的主人名叫斐诺,是一个想巴结这批哥儿们的暴发户,他说:

“特玛赛一开场就有钱,只是个例外;并且,要没有他那本领,”他向特玛赛点点头表示敬意,“他的财产反而会把他断送了的。”

“这句话可说到家了。”玛克辛特脱拉伊道。

“意思也到家了。”拉斯蒂涅补上一句。

特玛赛一本正经的告诉萨维尼昂:“朋友,欠债是求经验的资本。正式的大学教育,加上几个专教游艺[100]而你什么也学不到的教师,也要花到六万法郎。即使社会教育的学费贵上一倍,至少它教你懂得了人生,买卖,政治,男人,有时连女人也在内。”

勃隆台在这篇教训后面,套着拉风丹的诗补上一句:

大家以为社会白送的东西,其实是价钱很贵的。

这些巴黎港湾中本领高强的舵工,说的倒是入情入理的话,但萨维尼昂不去体会,只当是打哈哈。

“朋友,”特玛赛和他说,“小心点儿,你门第很高,要是不能挣到一笔相当的财产配上你的姓氏,你老来可能进骑兵营去当一名班长的……

身首异处的名人,我们见得多了!”

他念着高乃依的诗句,抓着萨维尼昂的手臂,又道:“差不多六年以前,我们亲眼看到一位年轻的哀斯葛里浓伯爵,在上流社会的天堂里捱不上两年!唉!他那生活就像一团烟火。往上飞腾的时候直飞到特莫弗利原士公爵夫人身边;一跤跌下来,直跌到他的本乡,陪着一个害鼻膜炎的父亲玩两个铜子一把的韦斯脱,拿这种生活来补赎他的过失。我劝你把处境向赛莱齐太太实说,别怕难为情;她会对你大有帮助;倘若不这么办而跟她玩着初恋那种猜谜式的游戏,她一定拿出拉斐尔的圣母派头,假装纯洁,教你在温柔乡中大大的花一笔旅费!”

萨维尼昂年纪太轻,只顾着贵族的面子,不敢把经济情形告诉赛莱齐太太。终于到了一个时期,他慌忙失措,不知怎办了,听了几位朋友教唆,用儿子进攻父母银箱的战术,写信给母亲,说了一大堆有多少到期的借票,被人控告是如何如何丢脸的话。包当丢埃太太当下倾其所有,寄了两万法郎。靠着这笔接济,他才支持到第一年年底。

第二年,他紧盯着赛莱齐太太,赛莱齐太太也当真爱上了他,同时也教育他;他便饮鸩止渴,向高利贷去求救了。朋友之中有位议员,也是他堂兄包当丢埃伯爵的朋友,叫作台吕卜克司,在他无路可走的当口介绍他去找高勃萨克,奚高奈,巴尔玛[101]。他们把萨维尼昂母亲的产业打听得清清楚楚,所以每次借钱给他都很爽快。靠着高利贷和借票展期这两个办法,他很得意的混了十八个月。可怜的青年既不敢离开赛莱齐夫人,又发疯般爱上了美丽的甘尔迦罗埃伯爵夫人。她一味装作贞节,像一般专等年老的丈夫死掉,把贞操当远期支票,做再醮资本的少妇一样。萨维尼昂不懂有目标的贞操是攻不倒的,只管拿出大富翁的气派追求爱弥丽特甘尔迦罗埃:凡是有她在场的跳舞会和戏剧表演,他一次都不错过。

有天晚上,特玛赛笑着和他说:“喂,老弟,凭你那些火药是轰不倒这块岩石的。”

特玛赛是巴黎时髦社会的领袖,因为同情萨维尼昂,把爱弥丽特冯太纳[102]的谜解释给他听,可是白费;只要“患难”那道黯淡的光和牢狱中的黑暗,才能点醒萨维尼昂。他糊里糊涂签了一张十一万七千法郎的约期票给首饰商;放高利贷的债主不愿露出凶恶的本相,跟首饰商讲妥了,由他出面控告,把萨维尼昂送进了圣贝拉奚。朋友们先是不知道;后来拉斯蒂涅,特玛赛,吕西安特吕庞泼雷三人听到消息,马上去找萨维尼昂,发觉他一文不名,便每人给了他一千法郎。萨维尼昂的当差被债主买通了,说出他秘密的住址;屋里的东西全部被扣,只剩他随身穿的衣服和戴的几件首饰。三个青年叫了一桌讲究的菜,一边喝着特玛赛带来的香槟,一边盘问萨维尼昂的家境,表面上是替他的前途打算,实际是要看看他可有出息。

拉斯蒂涅说道:“朋友,你有着萨维尼昂特包当丢埃这样的姓名,有着一个未来的贵族院议员做堂兄,一个甘尔迦罗埃海军中将做外叔祖,一朝犯了给人送进圣贝拉奚那样的大错,就该想法快点儿出来。”

特玛赛嚷道:“为什么你瞒着我呢?走长路的马车,一万法郎现款,几封介绍信,都是现成的,满可以送你上德国。什么高勃萨克,奚高奈,还有别的放印子钱的家伙,我们都认得,可能教他们让步的。告诉我听,哪个混蛋带你去饮鸩止渴的?”

“台吕卜克斯。”

三个青年彼此望了望,表示都有同样的感想,同样的疑心,只是不说出来。

特玛赛又道:“把你家里的情形告诉我,把你手里的牌都摊出来。”

萨维尼昂把他的母亲和她头顶上打着大结子的便帽,布尔乔亚街上的小屋子,——只有三个临街的窗洞,没有花园,只有院子,院子里只有一口井和一个堆柴的木棚等等,描写了一番;也说出了这所砂石底子,外涂红色三合土的住屋的价值;把鲍第埃田庄也估了一个价;三位花花公子彼此望着,装作思想深刻的神气,念着谬塞新出版的诗剧中的一句话:

“那可惨了!”

“写一封动人的信给你母亲,她会替你还债的。”拉斯蒂涅道。

“不错,可是以后呢?……”特玛赛问。

吕西安说:“倘使你不过手段笨拙,做错了事,政府还能送你进外交界;可是圣贝拉奚绝不能作大使馆的穿堂。”

拉斯蒂涅说:“你太软弱了,应付不了巴黎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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