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边缘透进来淡淡的光。
她想起爸爸出院后,因为怕残缺的手吓到她和弟弟,始终把右手放在口袋里不拿出来,只用左手拿东西,吃饭也用左手拿勺子。穿衣服不好穿,他都是背朝着她们扣纽扣,但到底是少了两根关键手指,扣子扣得很艰难。
她见爸爸一直背对他们,觉得奇怪,探头去看:“爸爸,你在做什么啊?”
爸爸赶紧把手藏到背后,但她已经看到了。
那天她抱着爸爸哭了很久很久。
一想起这些往事,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跳下地,跑到爸爸的小床边摇他,带着哭腔叫道:“爸爸!爸爸!”
程根生乍然醒来还有点迷糊,听到女儿的哭声立时清醒,猛然从床上坐起,一边下地穿鞋,一边问:“出什么事了?”
房间里已经有了点光,他见女儿虽然哭得厉害,但看上去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不由心头一紧:“宏宏怎么了?”
程守萍抱住他哭喊:“爸爸你的手没了,呜呜呜,你的手……”
程根生:“……”
他伸手按开了灯,让女儿看清他的双手一点事都没有,随后问她:“是不是做梦了?”
程守萍抹把眼泪,抓住他的手盯着看了一会儿,才点头:“爸爸,我梦见你开车床,车刀飞出来把你的手指削断了。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呜呜呜呜……”
程根生默然片刻,这当然是每个钳工最怕的事故之一,但这种事故也极少发生,只要严格按照安全规范操作,就几乎没有发生的可能。大厂子的安全规范每一条都是血淋淋的事故总结而来的。
他笨拙地摸摸女儿的头,说道:“梦不当真的,爸爸的手会好好的。”
程守萍急了,如果爸爸不信的话,她所说的话不是产生反效果了吗?
“爸爸,这个梦太像真的了,我还梦见娄叔叔了。一开始是他在车床旁边,然后他去接电话,人走开了,换爸爸过来开车床的时候,车刀就飞出来了。”
程根生心里暗自嘀咕,女儿又没有进过车间,怎么会做这样的怪梦?甚至还梦到了小娄。难道是哪次他不在的时候,小娄用这类安全事故吓唬她了?
他心里疑惑,便问她:“你怎么知道车床车刀这些的?还有车刀飞出来的事,是小娄对你讲的?”
“是妈妈跟我说的。”
是秀珍吗……程根生沉默了,两年前女儿还那么小,秀珍怎么会对她说这些?
“昨天晚上我梦见妈妈了,是妈妈跟我说爸爸有危险的。爸爸,你今天不要去上班了好吗?就请一天假好不好?”
程根生想起秀珍本来有点伤感,突然听见她这句倒有点哭笑不得了,看女儿哭得眼睛都红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觉又心疼又好笑。
想替女儿擦擦眼泪,但秀珍说他摸多了扳手老虎钳,手上的皮太粗,小孩脸嫩,会疼的,就回手抓起枕头毛巾,用反面替她抹了抹眼泪鼻涕。
“请假不好随便请,要扣工资的。爸爸不会出事,爸爸开机床会当心的。”温言哄了几句,他拍拍女儿的肩,让她去穿校服准备上学。
程守萍也就先不哭了,穿好校服后去喊醒弟弟。
到程根生带宏宏出门的时候,程守萍又拉住程根生的手叮嘱一遍:“爸爸,不管是不是真的,你开车床前一定一定要仔细检查啊!”
程根生拗不过她,点头答应会仔细的。
等父子俩出门后,程守萍也背上书包出了门。虽然再三叮嘱,她又怎么可能真正放心。
前世爸爸出事的时间她只知道个大概,不知道具体的几分几秒。但她知道就是娄桐出来接电话的时候。事故发生后厂里开过大会,专门讲了这个事情。
女朋友打来的电话,不可能打去厂办公室,多半是打去传达室。周六她看到娄桐去接电话,就是往传达室方向跑的。
她一路慢慢走着,耗着时间,走到厂门口附近的时候停下,找了棵大树当遮挡,这个位置,能清楚听到传达室里声音,但传达室的门卫看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