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驾到——”
楼內忽然一静。
刚才还觥筹交错的群臣齐齐起身,俯首行礼。
玄宗来得不急,步子很慢。
杨暄低头时只看见了一角赭黄衣摆,可等礼毕抬眼,那位大唐天子已经坐上御座。
李隆基老了。
这是杨暄看到玄宗的第一个念头。
史书里常说他年轻时英姿勃发,开元之治一手缔造,文武之才皆为一代雄主。
可眼前这个人,眉宇间的锐气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高位后的鬆弛与倦怠。
他依旧威严,依旧能让满堂公卿不敢抬头,可那威严更多来自位置,不再来自锋芒。
他身侧坐下的是杨贵妃。
一室灯火在她入座的瞬间都像亮了一层。
杨暄此前只在原身记忆里模模糊糊见过这位姑母,今日真正见到,才知道“宠冠六宫”四个字不是虚的。
她並非那种锋利逼人的美,而是一种丰润、华贵、能把满楼珠翠都压下去的艷。
她一坐下,玄宗脸上的笑便比方才真了几分。
杨贵妃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扫到杨暄时微微一顿,像是有些诧异。
诧异他今日居然没像往常那样先朝她露出討巧的笑。
杨暄只作不见,隨眾人再度入席。
玄宗举杯,照例先说些“安卿远镇北边,劳苦功高”之类的话。
满座山呼万岁,安禄山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肉山似的身子伏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
“臣本胡人,蒙陛下不弃,视臣如子!臣纵粉身碎骨,亦难报圣恩於万一!”
说著说著,那胖子竟真抹起眼泪来,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楼里不少人低著头,嘴角都在抽。
这戏演得太熟了。
可偏偏玄宗就吃这一套。
他哈哈大笑,亲自命人把安禄山扶起来,又赏酒,又赐肉,甚至还笑著指了指杨贵妃:“阿环,你看这胡儿,动不动就哭,倒比宫里的小儿还会撒娇。”
杨贵妃掩袖一笑:“陛下既认了这个儿子,自该多宠些。”
一句“儿子”出来,席间不少人神色各异。
杨国忠脸上的笑几乎僵了一瞬。
杨暄看得分明。
这就是杨国忠为什么非要弄安禄山不可。
边镇节度使,本就兵强马壮,再加上一个“贵妃义子”的身份,等於半只脚踩进了內廷。
杨国忠今日权势再大,也终究只是外臣。
外臣最怕的,从来不是对手兵多,而是对手能直接把手伸到皇帝耳边。
果然,下一刻安禄山便顺杆往上爬,厚著脸皮冲杨贵妃又跪了一次,口称“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