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未至,花萼相辉楼外的御街上,车马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杨暄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立在兴庆宫旁的高楼。
朱栏飞檐,层阁相叠,琉璃瓦在日头下泛著一层金光。
楼前台阶宽阔,两侧金吾卫持戟肃立,甲叶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整齐的响声。
再往里看,宫灯已提前点上,红綃垂幔隨风微动,丝竹之声隱隱约约从楼內飘出来,像一层温软的雾,把整座长安城最后的繁华都笼了进去。
若是不知道一年多后的结局,这地方真像一场太平盛世永不散场的梦。
可惜杨暄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梦底下埋著火种。
“大公子,奴婢听说今日是陛下亲自设宴,为安节度使送行。”阿福跟在后头,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紧张,“相爷已经先一步入宫了,特意让人传话,说您到了之后不可失仪。”
杨暄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说话。
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紫袍,腰间金鱼袋仍在,玉带也束得妥帖,乍一看还是杨家那个养尊处优的大郎君,只是眼神比前几日沉了太多。
失仪?
他今天来,本就是要失仪的。
只是这“失”,得失得有分寸,失得让杨国忠痛,失得让玄宗恼,失得让安禄山记恨,却又不能一步把自己送进死牢。
杨暄边走边在心里默算。
以玄宗如今的心性,最厌恶的不是臣子无能,而是当眾扫他的兴。
今日这场送行宴,是给安禄山体面的,也是给天下人看的。
安禄山是胡將,是边镇,是玄宗拿来压制朝臣、彰显“朕能制御四夷”的活招牌。
谁要是在这场宴会上闹出事来,打的不是安禄山的脸,是玄宗的脸。
所以今天这一步,绝不能只是衝著安禄山去。
得先让杨国忠把他推出来。
只有这样,后头那场父子翻脸,才顺理成章。
他踏上石阶时,迎面正碰上几名緋袍官员从侧门而入。
几人看到他,脚步都顿了顿。
“原来是杨大郎。”
说话的是御史台一个中丞,姓裴,年纪四十余,面白短须,说话时眼里带著笑,只是那笑意半点不达眼底。
杨暄认得此人。
这人平日最爱在御史台里骂杨国忠结党营私,可一到杨府跟前,腰弯得比谁都低。
“裴中丞。”
杨暄拱了拱手,礼数做得周全。
裴中丞笑著打量他一眼:“听闻大郎近日颇得相爷看重,想来今日安节度使离京,相爷少不得要借重你这个长子。”
这话表面是捧,实则是在探。
探杨国忠是不是又准备在今日朝宴上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