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明时,官道外那两双眼睛先退了。
裴照是在换最后一轮哨时看见的。
东边天色才泛出一线惨白,沟后那片夜里一直不动声色压著人的黑,便像被风轻轻掀开了一角。
两个原本贴在土坡与林影里的轮廓,一前一后,极快地隱了下去。
不像撤,更像是看够了,该回去交差了。
裴照立在火堆边,盯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再也辨不出什么,才把手里那半截烧黑的木棍往火里一捅。
火星炸开,映得他眉眼更沉。
他知道,这一夜不过是开头。
对方既已露了脸,便绝不会只看一眼就算完。
果然,天色彻底放亮后,这股看不见的压力便换了种法子,落到了明面上。
队伍收整上路,比头一天利落了不少。
闻伯夜里几乎没怎么睡,却仍把行囊、药炉、车上轻重物件重新调了一遍。
崔慎把昨日才收上来的散钱、路引、过所与赴任文书分门別类裹进两层油布,贴身带著。
阿福则真如杨暄昨日安排的那样,一早便沿著车、马、人跑了一圈。
谁夜里守哨打了盹,谁半夜起夜时多瞟了两眼主车,谁偷摸把自己的铺盖往里挪了半尺,都被他记得七七八八。
最有用的,反倒是那姓董的老僕。
昨日还端著体面,不肯与杂役同轮守夜,今早再见著裴照时,已老老实实拱手问吩咐,不敢多半句废话。
有他带头,其他人就更不敢有什么怨言了。
杨暄靠坐在车中,听完阿福的回报,只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评。
立规矩,不是昨夜吼那几句便算了。
规矩真正的力道,从来都在第二天。
若第二天眾人还能照著新规矩往前走,那昨夜那些话,才不是一阵风。
车队出发不久,前头官道边便渐渐多了行旅痕跡。
挑柴的、赶驴的、押小货的商脚子,还有三三两两往县里去的吏员,皆在晨雾未散时与他们打了个照面,又各自错开。
到巳时前后,驛道旁一面掉了半边漆的木牌才从前头树影里露出来。
上书两个字。
永兴。
牌下便是驛。
说是驛,其实也不大。
黄土夯墙,门楼低矮,外头拴马桩倒不少,只是桩上旧绳磨得发亮,像是常年迎来送往,却又捨不得多花一点钱修整门面。
驛前一口井,井边立著木架,晾著几件粗布號衣。
往里看去,前院堆著草料,后头两排厢房,正中一间值房门半掩,里面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若是寻常过路小吏,到这里歇个脚,倒也够了。
可杨暄一行车马、人手、药炉、陪房都带著,这处地方便显得侷促。
更要命的是,它不只是个歇脚处。
它是驛。
是驛路规矩真正落地的第一道门。
车还未停稳,门里已有两名驛卒慢吞吞走出来,一个看马,一个看车。
看似散漫,目光却都落得很实,尤其在主车和后头那几只包得最紧的木箱上,多停了好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