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舞伴。这个念头是在魔药课上冒出来的。斯内普正在讲台上用那种惯常的、阴冷的调子讲解生死水的熬制要点,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莱拉坐在后排,面前摊着笔记本,羽毛笔搁在墨水瓶里,一个字都没写。她在想圣诞舞会。不是想那些灯光、音乐、漂亮的礼服,是想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她不能没有舞伴。
一个纯血小姐,在纯血圈子里有地位的人,不能一个人去参加舞会。不是不能,是不能。纯血圈子的规矩就是这样。一个单身女孩独自出现在舞会上,等于公开宣告没有人邀请她,等于被整个圈子打量、议论、同情。她不需要同情,她需要的是存在感。她需要让所有人看到——莱拉·福莱回来了,不是交换生,不是德姆斯特朗的留学生,是斯莱特林的莱拉·福莱,是福莱家的女儿,是那个不能被忽视的人。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德拉科坐在前排,铂金色的头发在烛光中发亮。他旁边是潘西,潘西今天穿了一件新袍子,墨绿色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蛇形胸针。她低着头在写笔记,羽毛笔写得飞快。德拉科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偶尔说一句什么,潘西就抬起头,笑一下,然后继续写。莱拉看着这一幕,心里很平静。德拉科邀请潘西了——或者潘西邀请德拉科了,都一样。她不难过,不失望。她和德拉科之间从来没有那种东西。他是她的朋友,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少数愿意信任的人之一,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一起跳舞。不是不想,是没想过。
那么,该找谁呢?
莱拉把目光移向西奥多。西奥多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深棕色的头发上,在书页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正安静地看书,不是魔药课本,是别的什么书,封面已经磨损了,看不出名字。诺特。不是不行。诺特家族在纯血圈子里有分量,西奥多本人也不差——聪明,沉稳,从不多话,从不出错。但他不是她想要的。他的位置不够核心,也不够亮眼。他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不会第一个被看到的人,而她需要站在最亮的地方。
她应该邀请一位勇士。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一位勇士,三强争霸赛的参赛者,整个欧洲魔法界的焦点。如果她挽着一位勇士的手臂走进舞会大厅,所有人都会看到,所有人都会记住。
哈利·波特?不行。不是因为他是秋的朋友,不是因为他是赫敏的朋友,不是因为那个总被邓布利多盯着、走到哪里都有麻烦跟着的身份。那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他和德拉科敌对。她不能挽着哈利·波特的手走进舞会大厅,德拉科会怎么想?整个斯莱特林会怎么想?她是斯莱特林的莱拉·福莱,她的位置在银绿色的长桌旁,在德拉科旁边,在潘西对面,在斯内普教授的注视下。她不能站在那个位置,却挽着格兰芬多的救世主。那等于背叛。不是背叛邓布利多,不是背叛福莱家,是背叛德拉科。那个在圣诞前夜对她说“在你失败之前我绝不落井下石”的人,那个在她消失一个月后看着她回来、只是说了一句“你回来就好”的人,那个把她送的袖扣从收到那天起就再没摘下来过的人。她不能那样对他。
塞德里克?秋的舞伴。她已经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不需要再往伤口上撒盐。
威克多尔·克鲁姆?他已经邀请了赫敏。赫敏亲口说的,在图书馆里,那天下午,她坐在秋旁边,棕色的大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他邀请我了!威克多尔·克鲁姆邀请我了!我都不敢相信!”秋在旁边笑,说“你当然值得”。莱拉当时在看书,没有抬头。但她听到了。所以克鲁姆也不行。
那就只剩下一位勇士了。芙蓉·德拉库尔。布斯巴顿的勇士,银色的长发,深蓝色的眼睛,走路的时候像一只优雅的猫。她的美貌足以让整个舞会大厅的人屏住呼吸,她的身份足以让任何纯血家族的家长满意,她的能力——她是勇士,这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但她是一位女士。传统的英国舞会并不允许这样的组合出现。两位女士一起跳舞?福莱家的女儿会成为一个笑话。她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会成为那些老派纯血口中的“离经叛道”,会成为福莱家下次来信时被质问的理由。她不怕这些,但她现在羽翼未丰,还抵抗不了纯血家族,同时她还需要为那位小姐考虑。不该让别人和她一起承担这些。
至此,四位勇士,全部pass。
莱拉低下头,看着空白的羊皮纸。斯内普还在讲台上讲生死水,声音像远处的闷雷,一个字都进不了她的耳朵。她在想还有什么人。扎比尼?不行,他太轻浮,站在他旁边她觉得自己像个保姆。克拉布?高尔?她宁愿一个人去。还有谁?那些六年级、七年级的斯莱特林男生,有些她连名字都叫不上。不能随便找一个人,那样比一个人去更糟糕。纯血圈子会认为她找不到舞伴,随便拉了一个凑数。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她站在聚光灯下的人。一个足够耀眼、足够安全、足够听话的人。
她想了很久,直到下课铃响,也没想出来。
走廊里,学生们涌出来,嘈杂声像潮水一样从各个教室门口涌出。莱拉逆着人流走,不说话,不看任何人,只是走。她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黑湖。湖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远处禁林的树梢上还挂着雪。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包薄荷糖——空了。最后一颗已经在昨天吃完了,糖纸还折得好好的,躺在口袋角落里。她把糖纸捏在指尖,摩挲了两下,又放回去。
“福莱。”身后有人叫她。莱拉转过身。布雷斯·扎比尼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那副永远懒洋洋的笑。“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有。”
“你看起来像刚丢了十个加隆。”布雷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的黑湖。“在想要不要找舞伴?”
莱拉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读心了?”
“不需要读心。所有人都在想这个。”布雷斯耸耸肩。“怎么样,想好找谁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布雷斯说。“要不咱俩凑合一下?”
莱拉看着他。布雷斯·扎比尼,混血,母亲是扎比尼夫人,结了七次婚,每一次都嫁给了不同的纯血家族。布雷斯本人不坏,聪明,有趣,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但他不够亮眼。站在他旁边,她不会成为焦点,他也不会。他们会成为一对“还不错”的舞伴,然后被淹没在人群里。
“你是个好人。”莱拉说。
布雷斯笑了。“这是拒绝?”
“这是实话。”
布雷斯叹了口气,没有追问。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莱拉站在窗边,手指还插在口袋里,捏着那张空糖纸。糖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棱角扎着指尖。她把它折好,又放回去。没有薄荷糖了,嘴里没有甜味,只有下课铃响过后走廊里残留的、淡淡的灰尘气息。
她在想一个人。不是勇士,不是纯血,不是斯莱特林。是拉文克劳的,是黑头发的,是笑起来眼睛亮亮的。她不在她的选项里。她不能是她的选项。秋已经有了塞德里克,秋会穿着漂亮的礼服和他一起跳舞,秋会很开心。她不能破坏秋的开心。
莱拉转过身,向地窖走去。她需要继续想。还有几天时间,她总能想出办法。如果实在想不出来——她就一个人去。让那些人看,让他们议论,让他们在背后说“福莱家的女儿连个舞伴都找不到”。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事情太少了,少到可以一件一件数出来。秋是其中一件。德拉科是其中一件。潘西、西奥多、布雷斯——他们也是。其他的,爱谁谁。
她推开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门,走进去。壁炉里的绿焰跳动着,她在她常坐的雕花扶手椅前坐下。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空糖纸,铺平在膝盖上。糖纸上还有一点点薄荷的痕迹,她把糖纸折起来,凑近闻了闻。淡淡的,几乎闻不到。
窗外的黑湖水光摇曳。她在想一个人。不是塞德里克,不是德拉科,不是任何一位勇士。是秋。如果秋不是塞德里克的舞伴,如果秋没有答应他,如果秋是自由的——她会邀请秋,不理那些个劳什子的规矩。不是因为她需要舞伴,是因为她想和秋跳舞。想牵着她的手走进大厅,想在所有目光中看着她,想在那支舞结束的时候,知道她还会留在自己身边。
莱拉闭上眼睛。有什么东西闷闷的,堵在胸口。她睁开眼,看着壁炉里的火。还有几天时间。她总能想出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