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里,阿竹坐在灶边的小凳上,抱著膝盖,身子微微蜷缩著。
她一夜没合眼,眼睛睁得大大的,耳朵一直竖著,捕捉著外面的每一点声响——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还有……那个约定好的、极轻微的叩门节奏。
她没点灯。黑暗裹著她,让她觉得稍微安全些,可心跳却一直快得厉害,手心也始终汗湿,攥得紧紧的。
哥走之前,特意嘱咐她:“锁好门,谁来都別开,等我回来。”
她锁了,锁得很紧。可这等待的时间,却长得像一辈子,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煎熬。
天快亮了。灰白的光从门缝和窗隙渗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细细的光带。阿竹盯著那些光带,眼睛发涩,眼眶红肿,眼泪在里面打转,却一直强忍著,没让它掉下来。
就在这时——
“叩、叩叩。”
极轻、极规律的敲击声,从门外传来。一下,停顿,再两下。
阿竹猛地站起来,心跳得像要从胸口撑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快步衝到门边,手按在门閂上,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门閂——
门,开了一条缝。
预期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海啸般的感官洪流彻底淹没。
最先涌进来的,不是门外的人影,而是一股死寂的虚无感,直直撞向她的右臂。
那感觉很诡异,仿佛她自己的右臂,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只在对应的位置,留下一个冰冷、空洞的虚无,连知觉都没有。这股虚无感顺著经脉蔓延开来,冻得她浑身发颤。
紧接著,一股灼烫的剧痛感,又猛地涌入她的左臂。
像滚烫的沸水,直接灌进了血管,从指尖一路烧到肩膀,每一寸经脉,每一寸皮肉,都像是在被烈火灼烧,火辣辣的疼,疼得她几乎要尖叫出声。
与此同时,几幅破碎、陌生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强行闪现在她的眼前:
——暗红色纹路,如熔岩一般,在皮肤下鼓胀、搏动,带著灼热的气浪。
——迸溅的细碎金芒,在昏暗里闪著刺眼的光,落在岩石上,转瞬即逝。
——一只指节分明、沾著血污的手,在视野里急速放大,稳稳地挡在什么东西前面,指尖绷得紧紧的……
画面混乱、跳跃,没有前因,没有后果,仿若破碎瓷片,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可其中蕴含的暴怒、痛苦,还有一丝冰冷的决绝,却像尖针,狠狠扎进她意识里。
陌生的感官与记忆碎片在脑海里衝撞,她甚至分不清哪部分是自己的知觉,哪部分是外来的侵扰。
阿竹僵在门口,一动不动。
瞳孔失焦,眼神空洞,嘴唇微微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短暂地丧失了对自己身体边界的感知——我是谁?这是我的手臂吗?我在哪里?哥在哪里?
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门槛上。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
两息后,那股汹涌的感官洪流,像退潮一样,迅速散去,不留一丝痕跡。只留下剧烈的虚弱和心悸,像刚跑完百里山路,胸膛吸不进一丝空气,浑身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她终於“看”清了门外的人。
沈持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双臂不自然地垂著,衣袖破烂,露出的皮肤上,有暗红色纹路在微弱搏动。他身后,还站著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清瘦,脸色同样难看,腹部缠著渗血的布。
沈持看到阿竹的样子,心猛地一沉,疼得厉害。他想扯出一个笑容,想告诉阿竹“哥没事,別害怕”,可嘴唇刚动,却因牵动伤口变成一声压抑的闷哼。
这声闷哼,像一根绳子,把阿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她猛地向前一步,本能地想抱住沈持,想摸摸他的手臂,可双手伸到他手臂上方时,却突然停住,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敢再往下碰——仿佛那是什么一碰即碎的琉璃,怕碰疼了他。
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带著浓重的哭腔:“哥……你的手怎么了?”
沈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安慰阿竹,可话还没说出口,一阵剧烈的咳意就涌了上来,一口血沫从嘴角溢出。
阿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侧身让开门口,带著一丝急切:“哥……你快进来……”
沈持和莫怀舟,小心翼翼地挤进了铁匠铺。阿竹立刻转过身,重新插好门閂,背靠著门板,剧烈地喘息著,胸口起伏不定,像刚打完一场仗,浑身都在发抖。
莫怀舟站在铺子中央,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简陋但整齐的工具架,上面摆著各种打铁的工具,凉透了的铁砧,上面还有新鲜的敲击痕跡;熄火的灶台,旁边放著一个瓦罐;角落里,堆放著一些木料和废铁。整个铺子,透著一股烟火气,却又带著一丝冷清。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阿竹身上,眼神里带著一丝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