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岳手上那一瞬的停顿极短,短到寻常修士根本捕捉不到。
玄都是太乙金仙后期,看得清清楚楚。
有反应。不管是警惕还是在意,至少说明这句话触动了他。
山风从谷口灌入,吹散空气中残余的腥臭,带来远处山林中草木的清苦气息。
晨光渐盛,照亮整片战场全貌——方圆数里的土地被瘟毒和妖力反覆灼烧,寸草不生,地表龟裂,像一块被烤焦的饼。
唯独山谷內部,石碑周围那片区域完好无损,连一片落叶都没被波及。
瘟毒绝杀阵的防护范围精准到令人髮指。
玄都收回目光,继续说。
“妖族屠人炼剑,此事人教不能坐视。你以截教弟子身份守护人族,手段虽然——”
卡了一下。
“残忍”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残忍?用恐惧驯服人族、以瘟神之名收割香火,放在任何一个正道修士眼里都是不折不扣的邪道手段。
可那些跪著的人全都活著。
一千二百条命的教训还压在肩上,沉得他喘不过气。
“手段虽然与人教理念不同,结果摆在这里,人教不会干涉。”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万年道心上那道裂痕又深了一分。
不是被外力撕裂,是他自己亲手凿开的。
为了那些还活著的人。
人教首徒公开表態不干涉,等於默认吕岳在首阳山的一切行为具有正当性。
从今往后,哪怕有人拿“截教妖人蛊惑人心”的帽子来扣,只要玄都这句话在,就扣不上去。
吕岳终於抬起头。
那双幽深的眸子扫过玄都的脸,没有惊喜,没有感激,甚至带著一丝不耐烦,像是被人硬塞了一个不想要的东西。
“我一个截教弟子,管你们人教的人族做什么。”
隨手把最后一块甲壳扔进鼎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拢了拢袖口。
“不过是顺手而已,大法师不必往心里去。”
语气淡漠,姿態疏离,浑身上下写满了“別来烦我”四个字。
玄都看著他这副模样,胸腔里某根绷了很久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顺手?
布下覆盖三十里的瘟毒绝杀阵,亲自坐镇数日不曾离开半步,面对太乙金仙后期的妖族主將毫不退缩正面迎战——这叫顺手?
他想起吕岳收留那八百倖存者时的態度。同样一副“別烦我”的样子,同样说著“不关我事”的话,手上动作却半点没含糊,气息標记打得又快又准,八百人一个不落,生怕有人在穿越瘟毒领域时出岔子。
又想起吕岳说“死人没有尊严”时的语气。
不是嘲讽,不是幸灾乐祸,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