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兰就在那片乾燥里活著——一千多万人,一千多万个需要喝水、需要吃饭、需要把根扎进这片乾旱土地的人。他们把根扎下去,然后等著。等雨来,等战爭结束,等去了前线的亲人回来。很多人等到了,很多人没有。
那些没有等到的人,他们的根还在土里,由下一代人继续往下扎。
公路开始下降。
两侧的岩壁逐渐退开。
莎拉看到了伊朗高原真正的样子。
不是平坦的,是起伏的。
灰黄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上面覆盖著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出是绿色的植被。不是草,是骆驼刺和蒿草,一丛一丛的,彼此之间隔著很远的距离,像棋盘上零落的棋子。远处有几棵椰枣树,树干细高,树冠是一小簇羽毛状的叶子,在灰黄色的背景上像几个墨绿色的点。
椰枣树在这里活了几千年,它需要阳光,需要乾旱,需要把根扎到地下深处去找水。
它和骆驼刺一样,和伊朗高原上的人一样。
车经过一个村庄。
泥坯墙,平顶,房子沿著一条乾涸的河道排开。
河床底部是龟裂的泥,裂缝宽得能伸进去一只成年人的手掌。河床上散落著几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头。这条河已经干了很久了。但村子还在。村口有一棵老桑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坐著几个老人,穿著灰白色的长袍,盘腿坐在一块旧地毯上。面前放著一只茶壶和几只小玻璃杯。一个老人抬起头,看著灰色萨曼德从村口驶过,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回茶杯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伊朗高原上的老人都是这样的脸——被太阳晒透了,被风吹透了,被战爭一遍一遍碾过,最后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平静。不是冷漠,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沉到了底。
莎拉想起德黑兰大学广场上那个卖烤玉米的老人。
他的铁皮车停在广场东南角,每天傍晚来,炭火烧得很旺,玉米在火上转著,焦香飘过整个广场。他的脸上也是这种平静。有一次她买玉米的时候问他,你在广场上卖了多久了。他说,二十三年。她问,每天都来吗。他说,每天都来。她问,下雨也来。他说,下雨也来。下雪也来。战爭的时候也来。他说战爭的时候广场上没有人,他还是把铁皮车推来,炭火烧旺,玉米烤好,然后坐在台阶上,自己吃。
她说,没有人买,你为什么还要来。他说,不是人来买玉米。是玉米等人来。玉米烤好了,人就知道这里还是德黑兰,还是那个每天傍晚有烤玉米吃的德黑兰。
人看到烟,就知道家还在。
过了村庄,地貌又变了。
土地从灰黄色变成了灰白色——盐碱地。
伊朗高原中部是乾燥的盆地,千万年来,水从周围的山脉流下来,带著溶解的盐分,匯集在盆地里,然后蒸发,把盐留在土地上。这个过程重复了无数次之后,土地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灰白色的盐壳覆盖在地表,像一层没有化完的雪。盐壳龟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碎块,边缘微微翘起,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卡维尔盐漠的边缘,寸草不生。
莎拉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风灌进来,乾燥,微咸,带著一种很淡的、像烧过的石灰一样的气味。盐漠的气味。她以前不知道盐漠有气味。她以为沙漠是没有气味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应该什么味道都没有。但现在她知道了。盐漠有气味,是盐被太阳晒了几万年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极乾燥的、几乎要把鼻腔里的水分也蒸发掉的咸。
不是海水的咸,海水的咸是湿的。盐漠的咸是乾的。
她看著那片盐壳延伸到天际线。
寸草不生,什么都没有。但她突然觉得它不是死的。
它在等。
等下一次地壳变动,等山脉重新抬升,等海回来。
它已经等了几千万年。
和它比起来,人类所有的等待都短得像一次呼吸。
她想起阿里。
他说“可能要很久”。她说“我等”。
现在她坐在这辆灰色萨曼德的后座,离他越来越远。
车继续往东北方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