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飞机降落在旧金山国际机场时,加州的阳光正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金灿灿,明晃晃,带着太平洋西岸特有的、干燥而热烈的力度,瞬间穿透了舷窗。陆燃眯起眼,看着窗外开阔的停机坪和远处低矮连绵的、在阳光下呈现淡淡金色的山丘,一种混合着长途飞行的疲惫、近乡情怯的紧张,以及一种近乎宿命感的茫然,沉沉地压在心头。
他真的来了。跨越整个太平洋,来到这个与他和江临的故事本无交集的国度,只为了寻求一个答案,一场迟来了五年的、正式的告别。
过去的一个月,像一场快进的、光怪陆离的电影。生父陆琪因涉嫌商业问题被调查,消息传来时,陆燃正和韩子奇在他们位于东四环的公寓里,为一个新买的投影仪该挂在哪里而争论。韩子奇趴在地板上比划,年轻的身体在晨光里舒展着流畅的线条,嘴里嚷嚷着“挂这里视野最好”,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简单直接的、对眼前生活的热情。
电话是继父打来的,语气沉重。陆燃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韩子奇察觉不对,停下动作,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担忧。陆燃摆摆手,走到阳台,关上门。风很大,吹得他发丝凌乱。他听着继父转述的情况,听着母亲在电话那头压抑的哽咽,心里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荒诞的漠然。他对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感情早已稀薄,但血缘和责任像无形的线,终究牵动着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陆然还在英国念书,不谙世事,母亲这边能依靠的也只有他。
他匆匆收拾行李,回徽京。韩子奇想跟去,被他拦住了。“家里的事,乱,你别掺和。好好训练,等我回来。”他揉了揉韩子奇的头发,动作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和一丝疲惫的依赖。韩子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力抱了他一下,说:“早点回来,燃哥。有事打电话。”
徽京的老宅,气氛凝重。母亲和继父也赶来了,帮忙周旋。陆燃第一次以“陆琪长子”的身份,面对那些或探究、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处理律师会见、资产梳理、安抚公司元老等一系列焦头烂额的事宜。在整理父亲书房一些旧物和文件,试图寻找可能对案情有帮助的线索或了解公司更隐秘的脉络时,他无意中翻出了一个上锁的檀木匣子。钥匙早已不知去向,他找来工具,犹豫片刻,还是撬开了。
里面没有他以为的商业机密或重要文件,只有一些旧照片,几封泛黄的信笺,还有一本边角磨损的硬壳笔记本。照片大多是父母年轻时的合影,也有陆燃婴幼儿时期的。信笺是母亲早年写给父亲的情书,字迹娟秀,情感真挚。陆燃快速浏览,心中五味杂陈。直到他翻到笔记本,里面是陆琪早年的一些随笔和商业札记,记录散乱。
在其中一页,日期标注是二十几年前,陆琪用略显潦草的字迹写道:
“……明德与静姝今日大喜。远远见了静姝一面,她穿着红嫁衣,笑得……很美。那笑容,终究不是为我。江明德,你何其有幸。罢了,各自安好吧。”
字迹在这里停顿,墨水有些氤开。后面隔了几行,又提及一次商业上的“交锋”,语气复杂:“……商场如战场,明德此番太过激进,恐难收场。劝过,他不听。那份对赌……唉,但愿是我多虑。”
江明德。林静姝。
这两个名字,像两把钥匙,骤然打开了陆燃记忆深处的某个锈锁。他想起了当年在继父书房看到的那篇县志文章,想起了照片上那对被称为“未婚夫妻”的年轻男女,也想起了……江临的父母。
原来,不是巧合。父亲笔记里那未曾完全熄灭的怅惘,对江父“激进”的担忧,与江临家道中落、远走他乡的时间线隐约重合。父亲对江临母亲,似乎确实怀有过特殊感情,但笔记中的语气,更像是无奈的叹息和事后的追忆,而非蓄谋已久的恨意与“让他一无所有”的誓言。李叔当年听闻的、或许掺杂了愤慨与猜测的“因爱生恨设计报复”之说,与这第一手笔记的印象,似乎有了微妙的出入。真相到底如何?是父亲隐藏了真实想法,还是其中另有误会?
这个发现让陆燃的心更加纷乱。如果父辈的恩怨并非简单的“迫害与受害”,那江临当年因知晓他身份而分手,其中是否也包含了更复杂的情绪和误解?他迫切地想知道,在江临那边,这段往事究竟是何模样。
同时,他也设法打听到了江临后来的消息——和苏黎世的学长周屿在一起,去了美国,在同一所大学任教,领养了一个孩子,生活稳定,学术有成。一切都符合江临理性规划下最“正确”的人生轨迹。那个曾经在他怀里颤抖、流泪、笨拙回吻的少年,已经走得很远,过得很好。有了新的伴侣,新的家庭,新的人生。
陆燃坐在徽京老宅空旷冷清的书房里,看着窗外庭院里寂寞生长的杂草,心里那片以为早已被时间和新欢(韩子奇)填满的空洞,忽然又清晰地显露出来,嘶嘶地漏着风。只是这一次,那空洞里不再只有失去的钝痛,更多了一种深沉的、混合着困惑、遗憾和某种强烈不甘的复杂情绪。
他需要去问清楚。不是为了挽回什么(他知道早已不可能),也不是为了替父辈辩解或承担。他只是无法忍受,自己和江临之间,永远隔着这重由可能存在的误会、沉默和不明不白的家族往事构成的厚障壁。他要一个清清楚楚的对话,一次成年人的、平静的告别。然后,或许,他才能真正放下过往的执念,毫无负担地走向有韩子奇等待的那个未来。
做出这个决定,他花了很长时间思考。他告诉韩子奇要去美国处理一些“旧事”,归期不定。韩子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燃哥,我等你。不过……别让我等太久。”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失落。陆燃心里一揪,第一次对自己这次“追寻答案”的行程产生了一丝动摇和愧疚。但他知道,他必须去。有些心结,不解开,会永远藏在心底,影响他未来所有的亲密关系。
于是,他来了。站在旧金山机场喧嚣的人流中,手里捏着写有江临工作大学地址和可能联系方式(通过校友网络辗转获得)的纸条,深吸了一口异国干燥的空气。
阳光很烈,晒得皮肤发烫。他眯起眼,朝着租车公司的方向走去。
2
江临任教的大学位于加州北部一个宁静的大学城。驱车前往的路上,风景开阔。笔直的公路延伸向远方,两侧是辽阔的、在旱季略显枯黄的原野,远处点缀着深绿色的树丛和起伏的山峦。天空是一种澄澈的、近乎不真实的湛蓝,大朵大朵的白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一切都与北京拥挤喧嚣的都市景观截然不同,也与徽京湿润氤氲的江南风情迥异。这里有一种坦荡的、疏朗的、甚至带着点孤寂的美。
陆燃按照导航,将车停在了大学物理系一栋造型现代、外墙是浅灰色石材的建筑附近。正是午后,校园里很安静,偶尔有学生抱着书本或踩着滑板经过,阳光透过高大的棕榈树叶,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敲击着耳膜。他反复预演过见面时的场景,预演过如何开口,但真到了这一刻,所有的准备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拿出手机,看着那个早已从通讯录删除、却深深刻在脑海里的邮箱地址,最终发出了一封极其简短的邮件。
等待回复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他盯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指尖冰凉。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启动车子离开时,屏幕亮了。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简洁的地址链接,是系楼旁边一家咖啡馆。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
陆燃盯着那个地址,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咖啡馆就在系楼侧面,有一个露天座位,撑着白色的遮阳伞。午后阳光斜射,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烘焙的醇香和点心甜腻的气息。陆燃走进去,点了一杯美式,在最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可以看到系楼的入口,和一小片草坪。
四点零五分。门口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陆燃握着咖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他抬起眼,目光投向门口。
江临推门走了进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骤然拉长、放大。所有的背景音——咖啡机的嗡鸣、低语的人声、舒缓的音乐——都潮水般退去。陆燃的视线里,只剩下那个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却熟悉到灵魂都在震颤的身影。
他看着他走进来,步伐依旧平稳,但似乎比记忆中更清瘦些,肩膀的线条在浅蓝色衬衫下显得清晰。头发比学生时代略长,柔软地覆在额前,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脸上那副细边眼镜换成了更简约的款式,镜片后的眼睛……在目光扫视室内、最终落在他身上时,陆燃清晰地看到,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有某种东西剧烈地震荡了一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蔓延至眼底每一寸,打破了那层经年累月凝结的冰封平静。但那震荡极其短暂,快得像是错觉,下一秒,便被更深的、竭力维持的沉静覆盖,只是那沉静之下,翻涌着陆燃能清晰感知到的、极力压抑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