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风暴的余波,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效率迅速平息。
在周屿冷静到近乎严苛的运作下,物理学院很快发布了官方声明,明确指出江临与系主任江建国教授“不存在任何亲属关系”,所谓“近亲照顾”纯属子虚乌有。声明附上了江临申请苏黎世项目的全部材料摘要(隐去个人敏感信息),清晰展示其GPA、科研成果、推荐信强度以及严格的评审流程,力证其资格完全符合标准,程序公开透明。周屿甚至联系了苏黎世那边课题组的负责人,出具了一份支持性的说明邮件,强调录取是基于学术潜力与研究方向的匹配,与任何“背景”无关。
与此同时,学校网信办和保卫处根据陆燃匿名举报邮件中提供的线索(那个物理学院研究生的IP和校外水军的收款记录),迅速锁定了最初造谣的研究生张某,以及那个收钱办事的校外人员赵某。面对确凿证据,张某很快承认,他因自己连续两年申请海外交流失败,而看到低年级的江临却获得顶尖机会,心态失衡,遂在网上匿名散布谣言,企图抹黑江临,发泄不满。他供认,那些关于“性向”、“外貌”的恶毒攻击,是他看到论坛风向偏离后,为了增加话题性和煽动性,自己注册小号添油加醋的。至于赵某,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网络水军,对背后雇主并不知情,线索到此中断。但揪出张某,已经足够还原大部分真相。
学校对张某做出了严肃处理:记大过,取消一切评奖评优及后续出国交流资格,并责令其在校内论坛发布实名道歉信,澄清所有不实言论。道歉信很长,详细说明了造谣动机和过程,虽然字里行间仍能看出几分不甘,但在事实面前,已无狡辩余地。
舆论一夜反转。曾经甚嚣尘上的污言秽语迅速被新的、理性的声音覆盖。不少人开始反思自己当初的轻信与跟风,也有人对江临表示同情和支持。那个曾经的高楼贴,在官方声明和道歉信发布后,被论坛管理员彻底删除,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是留在经历者心上的划痕,需要更长时间去淡忘。
关于陆燃的处分,也出现了转圜。王教练和体育学院的领导多方奔走,强调陆燃一贯表现优秀,此次是初犯,且事出有因(为朋友遭诽谤出头),虽手段极端错误,但情有可原。加上对方(赵某)伤情轻微,且本身行为不端(收钱网络诽谤),在学校的调解和压力下,最终同意和解,不再追究法律责任。校方综合考量,将原本的“留校察看、无限期禁赛”,调整为“严重警告处分,暂停本学期一切比赛资格,留队察看”。这意味着,陆燃的运动员生涯保住了,只是需要付出一个赛季空窗的代价,并时刻接受监督。
对这个结果,陆燃沉默地接受了。他知道这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王教练拍着他的肩膀,叹着气说:“你小子……差点就毁了你自己!以后给老子记住,拳头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更多问题!再有下次,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陆燃低头,闷声应了“是”。
尘埃落定。生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柔而坚定地拨回了原有的轨道。课堂,实验室,训练场,食堂,宿舍……一切按部就班,井然有序。只是,有些东西,在经历过那场近乎毁灭的风暴撕扯后,已经悄然改变,再也回不去了。
比如,他和江临之间,那层始终横亘的、名为“不确定”的冰墙,在那次昏暗器械角落里的激烈碰撞后,已然彻底粉碎、消融。
2
江临发现,自己对陆燃的“喜欢”,具有清晰可感的生理维度。
这是一种全新的、令他无措又沉迷的认知。过去,他对陆燃的感觉混杂着欣赏、好奇、温暖,以及被对方鲜活生命力吸引的悸动,更多是心理和情感层面的扰动。但自从那个夹杂着血腥味和泪水的吻之后,某种闸门被打开了。
他开始无比清晰地感知到陆燃的存在,不仅仅是通过视觉和对话,而是通过更原始、更直接的生理信号。
比如,陆燃的气息。以前只觉得是运动后干净的汗味(陆燃很注重清洁)混合着阳光晒过衣物的暖香。但现在,他能从中分辨出更细微的层次:训练后荷尔蒸腾时那种独特的、带着侵略性的温热体息;洗完澡后清爽的薄荷沐浴露味道下,属于皮肤本身的一点点干净的皂感;甚至只是并肩坐着时,从对方颈侧、手腕脉搏处幽幽散发的、让他心跳莫名失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气息像有形的触手,会在他不经意吸入时,轻轻搔刮他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
比如,陆燃的体温。陆燃像个小型恒温暖炉,火力旺盛。在秋意渐深的北京,只要靠近,就能感受到一股源源不断的热意辐射过来。第一次在图书馆僻静角落并肩自习时,陆燃的手臂无意中碰到他的,隔着两层薄薄的衣物,那灼人的温度让江临瞬间僵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线。陆燃似乎也察觉了,动作顿住,然后,非但没有移开,反而将手臂更贴实了一些,甚至微微调整了坐姿,让两人从肩膀到手臂外侧的接触面积更大。那热度便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顺着相贴的皮肤,一路烫进江临的血管,让他半边身体都有些发麻,耳朵尖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他佯装镇定地继续看书,却发现自己半天没翻一页,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一小片皮肤上的热度和触感夺走了。
再比如,陆燃的触碰。不再局限于之前那种朋友间偶尔的、克制的拍肩或递东西。现在,陆燃的手指会“不经意”地拂过他后颈散落的碎发,指尖带着薄茧,蹭过皮肤时引起细微的酥痒;会在递给他水杯时,手指“恰好”包裹住他的手指,停留一两秒,才松开;会在拥挤的食堂并肩排队时,手掌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虚扶在他腰侧,像一种无声的圈地和保护。每一次触碰,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激活江临全身的感知系统,让他心跳漏拍,呼吸微乱。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贪恋这些触碰,又在贪恋生出时感到轻微的羞耻和慌乱。
这种强烈的、几乎无法用理性分析的生理吸引,让江临困惑,也让他着迷。它如此直白,如此不容置疑,仿佛他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早已认定了陆燃,只等某个开关被打开。这与他习惯的、一切都需要逻辑推导和数据验证的世界运行法则截然不同,充满了不可控的变量和令人心悸的未知。但他却像初次尝到甜头的孩子,一边忐忑,一边忍不住想要更多。
他们开始频繁地、隐秘地“约会”。
说是约会,其实不过是见缝插针地挤占一切可能的独处时间。江临不再刻意回避晚上在宿舍的自习,甚至开始期待那段时间。307房间成了他们小小的、安全的堡垒。陆燃会带些洗好的水果,或者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保护嗓子,你说话太多”)。他们依然会学习,江临看文献,陆燃看训练计划或补文化课,但气氛与以往截然不同。空气中漂浮着一种甜蜜而紧绷的张力。书桌下的膝盖偶尔会碰到一起,然后各自停顿几秒,再慢慢分开,或者……更轻地靠在一起。递东西时手指的相触变得频繁而刻意,带着心照不宣的试探和缠绵。目光时常会从书本上移开,在空中相遇,胶着片刻,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分开,各自垂下,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有时学累了,陆燃会从背后抱住坐在椅子上的江临,下巴搁在他瘦削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看累了,歇会儿。”陆燃的声音就响在耳畔,低沉,带着点耍赖的意味。江临会身体微僵,然后慢慢放松,向后靠进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的全是陆燃的气息。他能感觉到陆燃胸腔的震动,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和自己渐渐加快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谁也不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拥抱着,看窗外夜色渐浓,看台灯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时间仿佛被拉长,又像是凝固成了琥珀,将他们此刻的安宁与依恋完整地包裹其中。
他们也出去。不再局限于校园。陆燃用他有限的积蓄(加上沈桐“友情赞助”的一点),带着江临去探索北京那些他从未留意过的角落。他们去后海安静的咖啡馆,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看下面胡同里自行车铃叮当作响,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木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江临小口啜饮着不加糖的美式,陆燃喝一大杯冰拿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或者干脆只是沉默,享受着这份脱离日常轨道、只属于彼此的悠闲。
他们去爬香山。不是红叶最盛的季节,游客稀少。陆燃体力好,牵着江临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汗水很快濡湿),一步步往上走。遇到陡峭处,陆燃会先上去,再转身,伸手把江临拉上来,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无数次。爬到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整个京城在淡淡的雾霭中铺展。秋风飒飒,吹动两人的头发和衣角。陆燃从背后环住江临,手指着他辨认远处的建筑。“看,那边,像不像我们学校?”江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其实看不太清,但他点了点头,后背紧贴着陆燃的胸膛,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共鸣和体温,觉得无比安心。下山时,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们甚至偷偷去看了一场深夜场的电影。片子是什么内容,后来两人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影院里光线昏暗,空气微凉,屏幕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映在彼此脸上。陆燃的手一直握着江临的,从开场到结束,掌心温暖干燥。中间有一段沉闷的对话,陆燃凑过来,在江临耳边用气声说:“好无聊。”温热的气息钻进耳道,江临半边身子一麻,侧过头,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对上陆燃近在咫尺的、亮晶晶的眼睛。然后,陆燃飞快地、轻轻地,在他嘴角啄了一下。像羽毛拂过,一触即分。却让江临的心脏在黑暗里狂跳了半天,银幕上后续的情节,彻底成了模糊的背景。
每一次约会,每一次触碰,每一次目光交汇,都像在确认,在汲取,在将对方的气息、温度、模样,更深地镌刻进自己的生命里。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样的时光,是借来的,是奢侈的,是有明确期限的。
江临出国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3
苏黎世项目的正式录取通知书和签证材料陆续到位。出发日期定在十二月中旬,学期结束之后。满打满算,留在国内的时间,已不足两月。
这个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每一分甜蜜都浸染了离别的涩意。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开谈论未来,只贪婪地抓紧现在。
在陆燃的强烈要求(和软磨硬泡)下,他们偶尔会在周末,去学校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管理严格的商务酒店过夜。用的是陆燃的身份证,江临总是有些紧张,进门后要先仔细检查一遍房间,确认没有可疑之处,才稍稍放松。陆燃笑他过于谨慎,但也会配合地检查门窗。
独处的空间,脱离了校园的环境,似乎也剥去了最后一层矜持的外壳。在这里,他们可以更肆意地探索彼此的身体,确认那份强烈到令灵魂战栗的吸引。
江临发现,陆燃在亲密时,和平时那个阳光直率、有时甚至有些莽撞的大男孩判若两人。他会异常耐心,甚至称得上温柔。指尖抚过江临紧绷的脊背,带着薄茧的触感清晰而灼热,能精准地找到他每一处敏感到战栗的皮肤。他的吻时而缠绵细致,时而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总能轻易搅乱江临的呼吸和心跳。他会低声在江临耳边说着些毫无逻辑、却让他面红耳赤的情话,或者只是含糊地叫他的名字,“江临……江临……”,声音沙哑,带着情动的湿意,像羽毛搔刮着江临最脆弱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