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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李园二楼靠窗的位置,陆燃盯着手机屏幕,第九次看时间。
十一点五十八分。距离约定的十二点还有两分钟。距离他发那封“不来就堵人”的邮件已经过去十五个小时。江临没有回复,聊天窗口干干净净,像一片无人踏足的雪地。
“别看了,眼珠子要掉出来了。”沈桐用吸管戳着柠檬茶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T恤,马尾扎得高高的,整个人明亮得像一截夏天的阳光,“我说陆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坐立不安?”
“我没有。”陆燃把手机扣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你有。”沈桐撑着下巴,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从坐下到现在,你看了九次时间,喝了三杯免费白水,还对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了两次呆。说吧,等谁呢?男的还是女的?”
陆燃没接话,目光又飘向楼梯口。午间的桃李园人声鼎沸,打饭的队伍从窗口蜿蜒到门口,空气里混杂着饭菜的油腻香气、学生们的谈笑声、餐盘碰撞的哐当声。在这片混沌的热闹里,陆燃试图寻找一个白T恤的清瘦身影。
“让我猜猜。”沈桐凑近些,压低声音,“是不是昨天接住你那个物理系小哥哥?”
陆燃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算是默认。
“哇哦。”沈桐拖长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进展神速啊陆同学。昨天刚认识,今天就约饭?这不像你的风格。”
“我们以前认识。”陆燃说,声音很低。
“什么?”
“九年前。”陆燃转着手里空掉的水杯,“我家隔壁,那时候他还没搬走。”
沈桐愣了两秒,然后“哈”地笑出声:“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陆燃你可以啊,这么浪漫的故事你居然藏着掖着——”
“就见过一次。”陆燃打断她,“一个下午。”
“然后呢?”
“然后他就搬走了。”陆燃说,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九月的风穿过枝桠,摇落几片早衰的叶子,“再没见过了,直到昨天。”
沈桐的笑容收敛了些。她盯着陆燃看了几秒,这个从高中就认识、一起翻墙逃课、一起在操场狂奔的男生,此刻脸上有种她很少见的表情——不是比赛前的专注,不是破纪录后的狂喜,而是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在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响的铃。
“所以你是想……”沈桐斟酌着用词,“叙旧?”
“不知道。”陆燃很诚实,“就是想见见。”
话音未落,楼梯口的方向传来轻微的骚动。不是大声喧哗,而是一种……安静。像潮水退去,露出干净的沙滩。
陆燃抬头。
江临站在楼梯口,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灰色长裤,肩上挎着一个深蓝色帆布包。他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喧闹的大厅,然后准确地、毫不迟疑地落在了陆燃身上。
那一瞬间,陆燃觉得整个桃李园的声音都消失了。打饭的吆喝,学生的哄笑,餐盘的碰撞——全都褪成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江临站在那里,像嘈杂世界里一个静止的点。
然后江临朝这边走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确定的节奏,穿过人群,绕过桌椅,像一艘平稳航行的船切开波浪。有人不小心撞到他,他侧身避开,动作流畅自然,连帆布包的摆动幅度都没有改变。
“抱歉,来晚了。”江临在桌边站定,声音还是昨天那种平静的调子,“实验收尾花了点时间。”
“不晚。”陆燃听见自己说,“刚好十二点。”
江临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数字跳动:12:00:03。“你的表快了。”他说,然后拉开椅子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动作一气呵成。
沈桐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最后停在陆燃脸上,眉毛挑得老高。陆燃无视她的眼神,清了清嗓子:“这是我朋友,沈桐,体育部的。沈桐,这是江临,物理系的。”
“你好。”江临朝沈桐点头,礼节周全,但疏离。
“昨天真是谢谢你啦!”沈桐立刻切换到社交模式,笑容灿烂,“要不是你,我们陆燃可就脸着地了。你物理系大三的对吧?我听陆燃说你们小时候是邻居?”
江临看了陆燃一眼,那眼神很淡,但陆燃莫名觉得心虚。“嗯。”江临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这么巧!九年没见,在大学里重逢,这概率得多小啊!”沈桐继续说,完全没被江临的冷淡劝退,“你昨天怎么认出陆燃的?他小时候和现在差别挺大吧?”
这个问题问出来,陆燃也愣了一下。他看向江临。
江临正在用纸巾擦筷子——他居然自带了一双不锈钢筷子,装在深蓝色的布袋里。听见问题,他擦筷子的动作没停,只是抬了下眼睛:“没认出来。”
“啊?”
“昨天没认出来。”江临重复,把擦好的筷子放在餐盘上,“只是志愿者职责。”
沈桐“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显然不信。陆燃也不信。如果没认出来,为什么昨天接住他时动作那么自然?如果没认出来,为什么今天会来?
但江临没再解释,而是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浅灰色的饭盒,打开。里面是整齐的饭菜:清炒西兰花,煎鸡胸肉,杂粮饭。分量适中,摆盘讲究,像健身餐,但又比健身餐多了一丝不苟的美感。
“你就吃这个?”陆燃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