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弥漫,云梦城笼罩在一片湿润的青灰色里。带着凉意的晨风和着院外老槐树上的几声鸟鸣,倒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清寂。
宋含章坐在院中的矮凳上,红衫沾着露水,手里正细细打磨一枚银质短簪。
这簪子看着寻常,簪头却暗藏玄机——她用刻刀在梅花纹样的花瓣间剔出细缝,内里中空的簪身藏着数根寸许长、如牛毛般粗细的透骨针。
指尖捻着小巧的机括零件,她忽然想起张凌霜昨日来九鼎门寻自己玩乐时故作轻松的笑,说是要去安阳城成婚,语气里却藏着对前路的茫然。
“咔嗒”一声轻响,最后一处机关扣合完毕。她将短簪倒置,对着晨光轻轻一旋,三根银针“咻”地弹出半寸,针尖泛着幽蓝的光——那是她连夜用乌头汁淬过的,虽不致命,却足够让敌人暂时失去行动力。
院外传来春夏的脚步声,宋含章把短簪收入锦盒,盒底垫着外祖母亲手绣的流云纹软缎。她起身,走进房屋。
此时,昼出夜伏的秋冬正在入睡,她看了秋冬一眼,然后望着窗外,露水从窗棂滑落,她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轻声道:“凌霜,此去山高水长,愿这枚‘惊鸿’能护你周全。”
云梦城的烟雨,寻常时是画中诗,笼着亭台楼阁如仙境。可此刻在渡口,这雨丝却像是愁绪织成的网,将离别的浓愁密密地缠绕在每个人心头。
宋含章、张凌霜、王氏三人各自撑着伞,立在渡口。
宋含章的红衫被雨雾打湿了边角,更显清瘦。她眼前的张凌霜和王氏,眼中是化不开的不舍。
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并将锦盒递到张凌霜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离愁:“凌霜,此去路途遥远,此物你且收下,遇到危险时,用来防身。”
张凌霜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锦盒,入手温热。她紧紧攥着锦盒,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只化作一句:“含章,多保重。”
王氏站在一旁,红了眼眶,拍了拍宋含章的肩膀:“含章,等大郎回来,我便让他来云梦城接你,你就在云梦城等他来!”
张凌霜强忍着泪水,转身望向远方。
兰舟催发,千里烟波,晨霭沉沉,张凌霜回头看了一眼宋含章,“含章,记得做我的嫂嫂……”
宋含章笑着点了点头,向前一步,将张凌霜抱在怀里,“珍重,此去一帆风顺。”
张凌霜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宋含章的后背,“你也要珍重!”
随后,宋含章与王氏相拥,话离别。
兰舟再次催发,张凌霜与王氏撑着素色的油纸伞登上了客船。
站在船头的张凌霜知道,这一去是一入高宅深似海,这云梦的烟雨和自由便与自己毫无关系了。
冷雨淅淅沥沥,渡口一片凄迷。客船早已解了缆,橹声欸乃,破开雨幕,正缓缓向水天尽头驶去。
宋含章站在渡口,手里一直擎着的油纸伞,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没有去捡,只是任凭烟雨湿了她的鬓发,浸透她的衣衫。风裹挟着雨丝,那双望穿秋水的眼眸,紧紧追随着那远去的船影。
终于,她缓缓抬起手,从腰间解下那支陪伴多年的竹箫。箫身温润,此刻却带着一丝沁骨的凉意。她将箫管抵在唇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仿佛都带着雨水的清寒与离别的苦涩。
呜咽的箫声,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在雨幕中响起——《阳关三叠》的每一个音律都像是浸了冰水,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戚,顺着风,缠上那渐行渐远的船尾,也缠绕着她自己那不忍离别的心。
雨丝仿佛都凝滞了,只为这断肠的箫声让路。岸边的芦苇在风中萧瑟,发出呜呜的低泣,像是在应和着这离别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