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琛一语方说罢,又听外头人报:“宝玉来了。”
宝玉来约他一起去看望黛玉:“早上林妹妹说起你的新谱子,咱们拿去也让她品鉴品鉴。”
贾琛看一回他还不知忧愁的二哥哥,不接鼓谱的话,只指着袭人说:“早上晴雯姐姐说我是个怪人神道,她方才又说我上进。我竟不知哪句是夸,哪句是讽了。”
晴雯跟着宝玉走来,一听这话,快嘴说道:“自然是上进的。琛哥儿每日打鼓前先练十篇大字,宝玉若能这样,老太太、太太得喜得念佛呢。”
贾琛微微一笑:“想来就是如此了,袭人姐姐让我也劝二哥哥上进,别助着他混玩。”
宝玉察情度意,听贾琛此话,又见袭人在一旁涨红了脸,愈显可怜可爱,忙笑道:“可见是个好丫头了!难为她想的这么周全。”
贾琛叹道:“我何尝不知她的好处。只是她说这话,是不懂我,也不懂你了。——宝玉是我劝一句就能上进的吗?”
一屋子人都撑不住笑了,宝玉将要恼又压不住笑,指着他琛弟说:“论促狭,咱们家只数你和颦儿就是了。”
贾琛一丝也不笑,只问宝玉说:“二哥哥眼里,我可是个上进人?”
宝玉道:“原也不错。”
贾琛冷笑一声:“这话就是哄我了。”
宝玉便说:“我瞧你读书、习鼓,都只为喜欢二字,无意于那些经济学问,想必也是不愿钻营做世道上的人物、不愿入国贼禄鬼之流。”
他们兄弟两个一起读书,旁人只知琛哥学业总被先生和老爷夸,便学舌说琛哥是个读书种子,后来琛哥写了一篇惊天的文章,旁人又说他顽劣气走了师傅,宝玉却如何不知自己同学的心意。
“二哥哥这话不错,却有一点差了。”
“哪里差了?”
贾琛道:“学成文与武,货与帝王家。我只怕等不及我学成,咱们家就败落了。”
他这句话一出口,屋中顿时一静,满屋子都不敢接茬。
只有宝玉道:“上次你将这意思写进文章,惊走了甄先生……如今你可都改了吧!”
贾琛道:“先生连夜辞馆,正是我写得对呢。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咱们家现时富贵,迟早也要败落。如今早做准备,好歹护着姐姐妹妹们平安,也不枉我投在咱们家里了。”
宝玉听了这话,望着弟弟叹道:“你小小年纪,心也忒重了。虽说君子忧患,也不至于这样悬心。凭它怎么艰难,总有老爷太太们料理。”
贾琛注视着宝玉,点点头。受享荣华总比勤奋努力来得容易,更何况这是他二哥哥贾宝玉。
——想个什么法子让宝玉和我一起上进呢?
兵荒马乱就在十年后!以他们小哥俩如今的年纪,别说只是国公夫人之孙,便是荣国公世子在朝上也混不出个实职。
指望这个内斗不已、通敌卖国的朝廷力挽狂澜,贾琛宁愿逼他二哥练刀法!
贾琛前世在海内鼎沸之时远嫁异域,如今的同母胞妹三姑娘探春却比他小上两岁,只怕连“远嫁”都不能了。
贾琛一时想到此处,举目望去,略过宝玉,看向晴雯和袭人。
他先对袭人叫一声姐姐:“姐姐素日待我如何,我都记在心里。只是我心中终日忧患,怕是与姐姐所思所想大为有异。”
袭人忙道:“原是我说错了话,还请小爷莫要恼我。”
贾琛摇头:“并不是我恼了你。”
袭人前世是服侍宝玉的大丫鬟,这荣国府中人人都知道她是宝玉的“准姨娘”,却又总没个定准。那大厦倾塌时也不知是个什么下场……
而晴雯,晴雯后来病中被赶出园子,没几日便去了,听说死时喊了一夜的娘……
贾琛又问晴雯说:“晴雯姐姐日后有什么打算?”
他面向晴雯和袭人,认真劝道:“我想,姐姐们青春年华,未必都要耗在我们贾家。我方才所言并非虚话,日后情景实难预料。姐姐们不是我家的家生子,袭人姐姐父母兄弟都在外头,晴雯姐姐一手好针线京都难寻,若趁此时出府,早早地走了,选良善人聘做正头夫妻,很能过几年有滋味的日子。”
早早退步抽身,何必死跟着荣国府一道儿沉船呢。
宝玉等人再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一袭话,晴雯奇道:“琛哥是要赶我和袭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