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上次轻井泽一战,橘川结夏彻底长记性了——单位订的酒店,以后统统不住。上次那个破地方暖气不行,害得她差点经期疼死在酒店,所以不打算假装自己接地气了。她又不是第一次去纽约,谁不知道那儿的酒店什么价位?就凭他们公司对于经费的克扣程度,到轻井泽都住成那样,到了纽约还不得直接把房给开到新泽西?
于是,当水野纱织最后一次确认她的住宿申请事宜的时候,结夏直接撂下了一句:“不用,我自己解决。”
水野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领口一直扫到高跟鞋,又快速地回到她的鼻尖上。
结夏礼节性地朝她扮演了一个微笑,这种眼神她习惯了,因为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水野身上,只不过有时是对着她的包,有时对着她的脸,有时又对着她新买的高跟鞋。
她提前一天抵达了纽约,自掏腰包住进了位于会议举办地林肯中心正对面的empirehotel,一部分来参会的嘉宾会被安排在这里住宿。晚上矢野美月约了她在rooftop吃饭,说要给她介绍濑户南认识,她们俩性格一定合得来。
结夏落地后补了一下午的觉,晚上精神得很,因为要见濑户南心情大好,特地花了四十分钟精心收拾了一番。听矢野美月说,她南姐可是个极有魄力的领导,在市场部这种一天到晚和别的部门扯皮的地方能够站稳五年的,绝对不是一般人。
濑户南的着装风格大胆、前卫,说话喜欢日英夹杂。矢野刚进迹部财团的时候着实被她吓了一跳——日本企业里居然还有打扮成这样来上班的?再加上她说话一向颇为直接,组里又都是女生,很多时候她便开始口无遮拦,擅自拓宽了谈话尺度。虽然有的时候和自己部门的人开玩笑习惯了,便在跨部门沟通的时候受不住,收到了一些小投诉。不过,濑户也不会放在眼里就是了。
对于自己看好的下属,她不会管太多:她会做的就只有毫不吝啬地夸赞以及大胆放手给机会,再加上她的管理风格偏向「半领导半朋友」的类型,便使得矢野对她尤为崇拜和信任。
矢野提前和结夏说过,濑户南和她们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北美留子。三个女人都各自期待着这次的晚餐,不仅是出于矢野美月几个月的时间中对结夏和濑户南双方的性格描绘让她们对彼此所产生的好奇,更出于她们之间共同的北美经历,仿佛人还没见面,便已经被拉进了同一个赛博乌托邦。日本的环境压抑又爱规训人,白天唯唯诺诺不敢跟上司顶嘴的上班族们下了班之后在居酒屋里又像是卸下了面具、平时被压抑的油腻、冲动、愤懑、委屈,此时此刻全都撕下,这样的反差让结夏觉得可怕又恐怖,也是她最不喜欢日本的地方。
结夏特地画了个大胆的小烟熏——她还是收着点了,怕在这儿遇到什么熟人。口红选了一支Charlottetilbury的soMarilyn涂上唇,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颜色就让她想起纽约。她套上了好久没穿的牛仔裤,脱下了日本职场OL必备的高跟鞋,取而代之的则是大学时常穿的帆布鞋,上衣穿了件红色的挂脖针织背心,外面套了件米白的开衫。最后一步,金色大耳环,那是她之前夏天上课最喜欢戴的,配上实属点睛之笔。看着镜子里这一身,结夏激动得要命,像个模特似的叉着腰走过来走过去,把脸转向不同的角度欣赏了五分钟自己的穿搭和妆容。果然人靠衣装,大学时的那种青春感又回来了!
当然,为了让水野沙织在合规方面无话可说(以她的性格,结夏有一点小问题肯定会被她拿出来提溜几句,再顺道暗示她下次拿个什么东西作为自己「保护」她的回报),结夏特地和她邮件报备了,提出自己和矢野美月很早就是私人朋友关系,不会聊和工作相关内容,不会接受客户请客,自己会付钱并附上发票。
结夏到empirehotel顶层的rooftop时,濑户南和矢野美月已经点好了鸡尾酒和小食,等着她来点正餐。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酒店顶层的天际线被染上了绛红和浅橙,晚霞披在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上,光影交错中分裂出一个个幻影般的空间。濑户南挑的这个露天沙发卡座特别对结夏的胃口,她坐下来的时候不敢往下看,却又忍不住用余光瞄向脚下像火柴盒似的车流和华灯初上的整片夜色,危险又迷人。
像是十年心照不宣的默契一般,矢野美月也穿回了她大学时的装扮:虽是四月初,她却直接穿上了她的牛仔短裙,配了双高帮板鞋,上身穿了件不规则设计的白色薄毛衣。
“结夏!”矢野朝她招手,“快快快,饿死了,等你点菜呢!”她一边摊开菜单一边拽着旁边濑户南的胳膊:“南姐,这就是我大学最好的闺蜜——橘川结夏。结夏,这是我老板、世界上最好的老板——濑户南,南姐。”
矢野左手挎着濑户南,右手挎着结夏:“今天是姐妹局,不聊工作,纯八卦!”
“八卦啊,哎呀这个我最喜欢了!”濑户一点都不认生,兴奋得拍起手,“我直接喊你结夏了啊,你们这么大的女孩子啊,都像我的妹妹一样。”
结夏没料到自己的名字就这么被一个认识不到五分钟的陌生人直呼了,但她和濑户仿佛有种天然热络的亲近,因为她在社交场合放得很开,让结夏觉得:仿佛说什么都行,说什么这个人都能接上话茬。她自信又热烈的态度充满了生气,在象牙色的沙发卡座中端着杯调成落日色的鸡尾酒——她和纽约太配了,结夏想。
濑户南的大学就坐落在纽约市中心,是一所以高昂学费、全球top的商学院和实力雄厚的校友网络而闻名的大学。这么一碰,她居然和橘川正雄是校友。
“我还是要说一句,世界真小,虽然令尊应该比我大个十几届。”濑户南抿了一口鸡尾酒,向结夏举了举杯,“cheers。”
结夏回敬,喝了一大口,咂咂嘴道:“不过,南姐你看着真的没比我们大多少。”
“真的,南姐。”矢野已经有点喝上头了,脸蛋红扑扑的,音量也逐渐变大,“你跟投资部渡边课长没差几岁,看着比他年轻多了。”
“那当然啦。我没结婚没孩子,没公婆没经济压力,时不时还给脸上来点科技与狠活,我不年轻谁年轻啊?”
结夏含着嘴里的牛肉塔塔,濑户南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她却突然想起了妈妈静江。妈妈42岁时候的人生走向了另一条路。那么多年,濑户南没经历的她都经历了,怎么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一部分是基因,一部分是保养,可是还有一部分,她怎么调节呢?这样的调节又需要怎样的通透和思考、需要经过多曲折的成长呢?她知道妈妈不是个能扛事的人,心思简单,决策逻辑往往从自己的感受出发,但也不喜争抢,所以绝大部分的情绪会被积压在心里。刚刚濑户南的一番话出来,结夏发现,她之前看到的橘川静江是个被自己标签化了的女人,而她内在的故事以及个人状态背后的逻辑,她这个做女儿的居然从来都没有好好思考过,就和爸爸爷爷奶奶对她一样。
“倒不是说结婚了就一定不会年轻,这两者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不过,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啊?对于我来说,宁缺毋滥,我就算要找,也起码得让我保持现在这个状态吧?要是找一个让我加速衰老的,我图什么?”濑户南翘起二郎腿,示意服务员给她添酒,“反正到现在,我没发现世界上有这种男人。”
“所以南姐,你喜欢什么样的啊?”矢野托着腮。
“要有一段能够走向美满婚姻的感情,男人必须得负责任吧?承诺都不敢给算什么?倒不是说要他负担我一家老小,不过,他遇事要有共同解决问题的决心和能力,不能老把我推在前面。第二,心灵上和情感上要能沟通吧,就算因为经历不同无法感同身受,至少要有愿意了解我的决心吧?第三,性生活合拍,这个问题很重要,老娘不想守活寡。”
结夏和矢野对视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好,仿佛回到了她们三人组大学时候在结夏家夜聊时候的尺度。
濑户南一杯接着一杯的喝,越喝话越多,对周围的环境开始逐渐不管不顾起来:“要我说,在一段感情里我需要从男人身上获得的东西,身边的女人除了性生活那个,95%都可以满足,所以我认真谈婚论嫁干嘛?你就看他们投资部那个渡边课长,跟我风格南辕北辙,有的时候我真讨厌他的死板,不过他还真是看上去像个好爸爸咧!总想给儿子最好的,花大价钱贷款买豪宅,儿子从小到大都一定要进贵族学校,想托举孩子一把跨越阶层。他这个收入,居然能舍得给老婆买好几个爱马仕,也不知道究竟是真的出于爱情,还是扮演一个大家认可的日本好男人。要我说,我觉得他……”
“南姐南姐!”矢野用手肘推推她,口型做了个「后面」的示意。
濑户南的双眼已经开始发直了,后知后觉地回过头,表情露出了一丝的尴尬。结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隔壁的沙发卡座,服务员正在招呼迹部景吾一行人入座,跟着渡边和石田,还有几个公关部和法务部的同事。他们那一桌没点什么酒,看起来是来聊正事的,呆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长。
濑户南大方地一撩头发,站起来和迹部他们打了个招呼,矢野和结夏见状也跟着站起来。
迹部景吾回应了一句,结夏发现,他明明是在对着濑户说话,目光最后的落点却是她。她垂下眼,抿了抿嘴唇,抬起头冲迹部微笑了一下。
刚从室内进到室外的时候,迹部一眼就看到橘川结夏了,穿着红色的挂脖针织背心,身上披的那件开衫被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脸庞因为微醺而有些泛红,用手在脸颊边扇着风。他带人去了结夏旁边的那个卡座,路过她那张今天格外妆容精致又生机勃勃的脸庞,好看的肩颈上落了点太阳最后的余辉。和之前的她不一样,今天的她和纽约似乎格外相得益彰,放松、娇俏、眼里水汪汪的,眼底满是对周围空间的留连,又掺着几分似乎在期待着和周围的一切发生点什么的诱人的好奇心。
“社长,这个位置吧?”石田发现了他目光停留的那几秒,出声打断了他,于是他平稳地收回了目光。
结夏喝了两杯鸡尾酒,放得开了些,和濑户矢野聊得特别起劲,一开始压根没注意到迹部。她看见濑户站起来的时候,反应甚至还迟钝了半秒,直到对上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酒后一切的情绪似乎都被放大,心跳得比平时剧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