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迹部提前去和参加下午闭门圆桌论坛的嘉宾吃饭,结夏在酒店房间对着嘉宾名单一遍遍整理相关的资料和信息。发现雅纪给自己拨了个电话因为静音没接到。
她马上回拨,却听见接通后另一边传来雅纪的哭声。
结夏希望她听到的是嚎啕大哭,因为那样至少代表健康地发泄出了情绪,可听见的却是从鼻腔里发出来的抽噎。一声接着一声,说着她晚上心绪不宁,老觉得有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可当结夏问到她具体是什么事时,雅纪老是努力压抑几秒自己的抽噎,又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地避重就轻起来。接着又说起学校里的压抑和对于自己身份的自卑,同学多少知道她是橘川家的二女儿,在橘川正雄和静江正式离婚之前过了十五年隐形人的日子。对她来说,十五年的人生足以给大脑定型——在雅纪的人生里,爸爸是不能在人前叫的一种称呼,是偷来的。哪怕她现在似乎比结夏更加光明正大,却还是始终对于一个家庭中有个名正言顺的父亲的角色倍感陌生。
结夏想帮她,不想眼睁睁看着她身上的灵气一点点被过度内耗和过多的抑郁所吞噬,可当雅纪身上的能量多得快要把她吞没、快触及她过去的那道伤疤的时候,结夏意识到这种状态也许不是她能干预得了的了。
之前的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受害者,研究生时也有过这样向若松莉奈倾诉的时刻,但莉奈挺过来了,结夏毫无意识莉奈的接纳对于自己来说有多珍贵、她多强大。莉奈的阳光是被融洽的家庭所滋养出来的,她没有伤痕,所以可以用无限的善意来反哺她的情绪。可是受过伤的人,他们的善意是有限的,是一点一点从为数不多的积极碎片中好不容易提取出来的,就只能省着用。
现在,橘川结夏变成了妹妹雅纪的保护者,她才知道一个人要真心包容和承接住另一个人有多么不容易、需要承担多大的责任。
今天的欢迎晚宴上,结夏越过张张圆桌,看到坐在整个宴会厅最前面的父亲。他举着手中的酒杯,觥筹交错间是试探、交换和权衡。结夏想起小时候那个明明办公室离家只有几公里、却老是晚归的父亲,想起那个笑容甚少、老是需要别人不断猜测他的所思所想的父亲,想起那个在公众场合体面专业、回到家如卸下面具般喜怒无常的父亲。
雅纪的这通电话好像又让她回到了以前,尽管她知道,现在的父亲明白她长大了,会用看成人的眼光来看她。但小时候的那些就像扎进喉咙里的最细的那根鱼刺,无伤大雅,不小心刮到的时候却又着实难受,提醒着它从未被消化。
晚宴结束后,结夏绕到离父亲那桌最近的那个门口。鸟井远远看到了她,向橘川正雄使了个眼色,他见状便和结夏一前一后走至一个人少的角落。
“多关注关注雅纪,她状态不好,我不想让她成为以前的我。”
“她的磨炼还不够。同情永远无法让一个人成长。”
“爸,她也是你的女儿,万一是抑郁症,后果还是挺严重的。”
橘川正雄抬头看了结夏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表:“她在家里一直比较正常。行了,我回去和绫乃提一下吧。”
结夏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没有失望,因为没有期望,但还是感到压抑沉重,做姐姐的愧疚和心中对父亲的怨怼重新被激活。爸爸刚刚说“在家里一直比较正常”,但他在家里的时间又有多少呢?至少,她重新在工作中回到这个圈子之后,发现一年在工作场合遇见爸爸的频率可能比留学的那几年还要高。
打开手机,结夏找到了那个她从未联系过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帮雅纪找个精神科医生」
半小时后,橘川绫乃回:「结夏?我会的。」
迹部景吾注意到橘川结夏不对劲,酒会的时候就开始了。她精致简单的小黑裙衬着一张郁郁寡欢的脸,像是有意想把自己淹没在人群中。整场酒会,她一杯酒都没喝,手中的杯子装了点苏打水,用来应付无聊的社交。离场的时候,他特地晚走了几分钟,因为看见结夏跟在橘川正雄身后,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回房间后,迹部听到斜对面房门的刷卡开关声,知道她回房间了。
他猜到她有心事。于是敲响她的门。
结夏已经卸完妆了,换上了睡衣,开门慢了几秒,动作很慢。
“下楼,本大爷陪你打一场。”
“我都换完睡衣了。而且,拜托……现在几点了?”
“换上运动服不就行了?少废话。”
“一整场打不动,明天还要开会。”
“随便打多久,你说停就停。”
“没带球拍。”
“我有啊,笨蛋。听着,你什么都不用准备,现在换衣服,乖乖跟我下楼。”
结夏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便关上了门,过了两分钟门被重新打开,她换上了淡紫色的运动服和白色的网球裙,低头嘟囔着:“现在行了吧?”
夜晚的网球场只有他们两个人。当然啦,不太会有人大晚上快十点来这里打球的,而且还是在明天还开会的情况下。
迹部景吾递给结夏网球拍:“什么时候有情绪了,就把它转化成别的方式发泄出来。给我认真打,想停就停。”
结夏有些迟疑地接过球拍,还没完全进入状态,第一个球迹部景吾就直接上了唐怀瑟发球。看着球贴地而过的印子,她整个人站在原地一脸懵逼的状态。
“喂,你在干什么?橘川结夏,你这是认真对待对手的态度吗?”
“……?不好意思啊,我没想到你一上来就往死里打我……”
“这样你才能认真起来不是吗?少废话,我耐心有限。”
结夏看着迹部景吾站在球场上意气风发的样子,眼前浮现出了当年在冰帝那个众人追捧的部长,她努力回忆着在她并不清晰的记忆里那次都大会的擦肩而过。
那好啊,既然现在的你是十五岁的你,那不妨也让我变回那个十五岁的自己。
橘川结夏扎起头发,双手握拍,调整好姿势:“行啊,来吧。”
他们竟然真的完整打了一场。结夏本来并未料到自己能越打越起劲——虽然最后还是输了,毕竟迹部景吾的性格不会因为她是女孩子就故意放水,但心里的阴霾跟着每一次的挥拍和每一滴汗水全部被挥发了。
她给迹部扔了条毛巾让他擦汗,正准备自己重新拿一条,却见他把毛巾取下,扔在她头上,手覆上来狠狠揉了一道。她的头发又被弄乱了。
“……你要不要这么幼稚啊!”
“你看起来倒是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