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云这才了悟,原来所有重若千钧的,也可以轻若尘埃。
他想到曾经在每一个街角和蒋昕一起自由奔跑的岁月,想到金碧辉煌的世纪钟,想到初春时节海河汹涌的波涛,更想到了刚才王玉珍,这个被生活压垮了半辈子的女人终于从废墟与灰烬中爬出,亲手将那枷锁砸烂时眼中灼人的火光。
一股近乎荒谬的勇气,忽然从心底最冷硬之处破土而出。
周行云比谁都清楚,理智也一遍又一遍地告诫他:那些腐烂的、沉重的事物依旧淤积在脚下。他的世界从来都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一座乌托邦。
可即使如此,凡人也永远保留奋力挣扎、头破血流的权利。
他张开嘴,喉咙因为之前的奔跑和过于浓烈的情绪哑得不成调子,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地说:“蒋昕,你想知道吗?”
“如果说,我不只是对坏人这样呢”
周行云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蒋昕却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心尖狠狠颤动一下,以至于她的手都在跟着发抖。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又一会儿,才轻轻眨了一下眼睛,试探地问道:“周行云,你是说……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吗?”
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可睫毛在眼底一颤一颤的,被阳光这么一照,呈现出一种有些奇异的,又天真又世故的感觉。让周行云无从判断这一刻她其实已经等待很久了,还是并没有在等。
于是周行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在她脸上端详了一会儿,又越过她,看向五大道静谧延伸的远方。
“对,”他说,“但不止是今天。”
这个回答让蒋昕有些意外,愣了一两秒才问道:“那……你想说吗?”
“想说一部分。”
话音落下,周行云忽然伸出手来,重新握住了蒋昕的手。只是这一次不像刚才逃跑时那样紧攥了,而只是先用指尖触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带着一点试探的凉意,然后才松松地、将她的手环在自己的掌心。那姿态看似并不急迫,甚至有些随意,给了她随时可以挣脱的权利。
可蒋昕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指尖触碰到她皮肤那一瞬间的颤抖。
那颤抖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却似电流般穿过她的神经,激起一阵阵寒颤。
“再跑一段吧,我们换个地方说。”
于是他们再次奔跑起来,只是心境与方才完全不同了。
午后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惊起几只停在屋顶瓦片上的的灰鸽。风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清冽的哨音。
重新奔跑在五大道的石板路上,周行云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