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宜指着面前的一个紫砂小盅,“玉娘快尝尝这鸡汤?看你瘦了这么多,也正好补补身子。”
陈怀珠舀了一口,尝过味道后,甚是意外:“很鲜,但尝着怎么不太像嫂嫂平日的手艺?”
李文宜用袖子捂着唇笑了声,“因为这不是我熬的,是你大哥做的。”
陈怀珠看向陈居安,发现素来持重端庄的大哥竟然有几分无措。
李文宜看了眼陈居安,继续道:“其实本来是我准备的,只是从早上开始,你大哥每隔一刻钟便跑来厨房一次,这儿不放心那不放心的,我遂开玩笑说不如他来做,你大哥竟也真的系上了围裙,里里外外操持起来。”
陈居安虽的确怜惜妹妹,但也爱面子,被妻子当着陈怀珠的面拆穿,一时有些窘迫,清了清嗓子,示意李文宜莫要再说了。
李文宜却不管他,“总是这样,做都做了,我还说不得了?”
最终还是陈居安妥协了,“说得,你当然说得。”
看着兄嫂这般,陈怀珠也不免笑出声。她看着眼前的菜肴,虽比不得在宫中时那样道道精细,但却是这一年多以来,唯一一次让她食指大动的菜肴。
她不免想,如若她当时嫁的不是元承均,只是一个寻常郎君,婚后是否也能像兄嫂这般恩爱和谐?
正当她出神之际,宅中下人却端着一个红木漆盘上来,里面静静摆着七串铜钱。
陈怀珠看了眼高氏,指着托盘里的铜钱问:“母亲,这是?”
高氏道:“当然是准备给玉娘的压岁钱。除了我与你大哥大嫂二哥的四串,剩下的则是代替你爹爹和你的亲生父母准备的。”
陈怀珠没出嫁前,每年都是这样,七串铜钱,一串不多,一串不少,后来她嫁入宫中,过年都是在宫中,便再也不曾见过,如今十一年过去,她竟然再次看到了这七串铜钱。
她喉中一阵滞涩,“我都出嫁了,而且,今天也不是除夕。”
高氏将一串铜钱塞进她手中,“你讲这话我便不爱听了,没出十五都是年,再说,如今回家了,就还是陈家的女儿,收着便好。”
陈怀珠强行克制着自己想要落泪的冲动,同高氏点点头,攥紧了手中的那串铜钱。
——
时隔许多年,陈怀珠再次回到自己出嫁前在家中的屋子,里面的陈设布置与从前一模一样,连位置也不曾变过,每一处都被收拾地一尘不染。
她躺在榻上,仿佛又回到了昔日未曾出嫁的时候,也终于安下心来。
她不会半夜再因噩梦惊醒,不会惊醒时看见元承均的那双眼睛,不用在被他发了疯一样紧紧锁在怀中,也不用承受那些她不想承受的。
她终于睡了一年多以来第一场安稳觉。
而宫阙之中的那个人,如今是何等的境地,她一点也不愿想起。
回家之后,陈怀珠的身体与精神都恢复得很快,身体从消减慢慢恢复正常的丰盈,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从前在宫中太医开了多少药也调理不好的失眠多梦,竟然也不治而愈。
这些也确实未曾脱离元承均的视线。
裕德楼。
一端盘子的跑堂从楼上刚下来,便被他在楼中交好的算账先生叫住,“又是那位贵客?”
跑堂放下盘子,顿在算账先生跟前,说:“又是他,不过你说那位贵人还真是奇怪,每次来都只要一壶上好的茶水,也不点其他的菜,就往厢房的窗边一坐,这么冷的天儿,开着窗子,我跑动着有时候都冷得直跺脚,他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冷,在那儿一坐便是一整天,隔三岔五的便来,位置也不挪一下的。”
算账先生示意他噤声,压低了声音,只用气音道:“你可小声点,我瞧着那位,非富即贵,怕是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或者怪癖,你可当着点心,少说一些,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跑堂捂住自己的嘴,看了眼楼上,表示自己明白了。
这两人口中的贵客此时正慢条斯理地捏着茶盏,临窗而坐,朝着窗外看去。
岑茂侍立在一边,道:“陛下,还有半个时辰便要宫禁了。”
元承均语气淡淡:“不急,再坐一会。”
裕德楼二楼的这处厢房,正好对着陈宅的后院,如今又是深冬,树梢上光秃秃的,视线便更是开阔。
自从陈怀珠出宫以后,元承均不仅将寝殿搬到了椒房殿,更是隔几日便亲自来裕德楼,将陈怀珠在陈宅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会让她脱离他的视线。
而仿佛只要这样,陈怀珠就一直在他身边,一直不曾离去。
陈怀珠抱着一个戴着虎头帽的小孩,在院中逗弄,旁边是堆好的雪人。
隔得有些远,他看不清陈怀珠脸上的神情,听不见她的声音,但他可以分辨出,她的心情应当是愉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