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视线,面色如常地抬腿离开。
坐上回宣室殿的帝辇时,他偏头同岑茂吩咐:“你一会儿出宫,去言衡家里,传施氏明日进宫。”
岑茂愣了下,立即反应过来,躬身应下。
言家此刻也并不太平。
施舜华正与言衡对峙,她指着言衡的鼻子,满脸的不可置信:“言衡,你怎能做出如此忘恩负义的小人行径?”
言衡并不以为然,“忘恩负义又如何?齐王谋反,他胜了我自然有从龙之功,可是你看看清楚,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我如果不同宣室殿那位陛下投诚,我就和这段时间被关进廷尉狱的那些人一样,是乱臣贼子,是谋逆!我若入狱,你以为你与徽儿能幸免于难吗?”
施舜华气得几乎浑身发抖,“是,你投靠陛下,可秦娘子何错之有?她不过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尚且怀有身孕,齐王当时将她托付给我们,便是因为信任你,你就这样将她推出去,你于心何忍?你这是要她和孩子死!”
言衡走近她,想要去拉她,“舜华,你也知晓她怀有身孕啊?齐王谋逆,以当今陛下的处事风格,定然是要斩草除根的,免得春风吹又生,你以为陛下就没在寻她吗?她在这个时候怀有身孕,本就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若不降她交出去,等到陛下查下来,查到我们家,你又该如何?”
施舜华一把将言衡甩开,“你这话说得好没有道理!那孩子是秦娘子一个人能怀上的吗?风口浪尖上,难道是她想怀上那个孩子的吗?她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遇上这种事,难道她就不无辜了吗?你这些年妾室成群,陛下又不认识她,你我不说,谁能知道她是谁的妾室?你若是再不放心,你也大可等风头过去,给她一笔钱财,将她送走,齐王失势,她们孤儿寡母能掀起什么风浪?”
言衡冷笑:“简直妇人之仁!无理取闹!”
“我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也知晓以德报德的道理,言衡你扪心自问,当初你我流落到齐王封地,兜比脸干净,你找不到抄书的活计,天寒地冻,徽儿还发着高热,若不是齐王当时施以援手,将你我与徽儿带回王宫,又欣赏你的才华,留你在他身边做幕僚,你我能有今日吗?言衡,做人起码要有底线,齐王于我们家,那是救命之恩!你如今为了仕途背叛了他,又推出秦娘子,你还有没有良心?”
言衡显然被她烦得不行,挥挥手便叫下人带她回房。
恰在这时,岑茂来了言家。
言衡的态度立即转变,满脸春风地同岑茂问好。
岑茂颔首应下,传达了元承均的意思,让施舜华明日进宫陪皇后。
言衡闻言,立即换了一副态度,笑着拉过施舜华,表示定当尊奉旨意。
岑茂见施舜华不给言衡好脸色,也只当这是他们家务事,传完旨意就离开了。
他回宫复命时,元承均也没多问,一直到翌日一早,才问他:“施氏到椒房殿了?”
岑茂称:“是,施娘子是半个时辰前入宫的,算算时间此刻应当已经见到皇后娘娘了。”
元承均“嗯”了声,权当知晓。
岑茂本欲退下,又突然被元承均叫住。
“岑茂,你说朕与皇后缘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作者有话说:终于早更一次
第43章窒息。
岑茂哑然片刻,才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来,“陛下这话当真在取笑臣了,臣自八岁便入了宫,这些年始终孤寡一人,哪里懂得这夫妻间的事情。”
天子是君他是臣,即使在他看来,陛下真有许多做的不算妥当的地方,却也不是他能提出来的,便譬如去岁平阳侯将将去世,陛下让衣衫单薄的皇后长跪殿前而不理会之事。
元承均扫了他一眼,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岑茂便垂下头,斟酌过措辞,才道:“陛下是天子,那自然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元承均蹙了蹙眉,语气中带了些不耐,“好好说话,莫要同朕耍这些滑头。”
岑茂更是无奈,想说的许多话卡在喉中,半天也只憋出来一句:“窃以为,陛下或许得让皇后娘娘明白您的心意……”
切莫再做那些会让人寒心的事情了,也许尚有回挽之机。
但于他的身份而言,也只能说到这里。
“心意?”元承均对着眼前的奏章思索许久,仅仅吐出一句:“罢了。”
他对陈怀珠能有什么心意?又或者说,他何须关注他于陈怀珠之间走到了哪一步,反正只要他不废后,不应允她离开椒房殿,她就永远没有离开的可能,总有一日,她会低头妥协的。
以往十年他都忍了,如今又何须在意这三五个月?
岑茂对元承均的反应并不意外,却也只敢在心里叹息。
岑茂退出殿外时,正巧与桑景明打了个照面,他朝桑景明打过揖,便顺手从外面关上了殿门。
元承均没看桑景明,只是示意他坐在自己下首的位置,一边批阅奏章一边问:“齐王党羽的事情查得如何?言衡给出来的那份名单是否属实?”
桑景明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颔首应答:“臣本以为这言衡会借机攀咬,不想依照他奉上的那份名单查下去,名单上的人竟然多多少少都与齐王有联系,或是齐王未赴封地前便与之有来往的,或是不得陛下重用铤而走险的,或是收受了齐王重贿的,总之没有人是全然清白的。”
元承均冷嗤一声,“因为他非但想保命还想攀高枝,也知晓这名单递上来朕会派人去查,自然不敢在上面动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