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边说边将他提到的药材逐一摆在陈怀珠眼前,再一样一样地指给她看,以此证明自己的判断完全没有错处。
陈怀珠唇瓣翕动,但喉咙中却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一样,叫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事已至此,她不知要说些什么。
老翁将药渣重新收回手绢中,包好,推到陈怀珠面前,“娘子若是不信,再去问别的郎中也是一样的答案,我与你素不相识,也没道理在这种事上骗你。”
从理智上,陈怀珠相信老翁的话,不然她也不会特意避开宫人,来寻一处民间医馆察看这药渣,只是她无法从情感上相信摆在眼前的事实,她无法相信,元承均骗了她十年。
而这十年中的每一天,她都在将这药当作能治病的良药,甚至在前不久,想有个孩子时,还去主动喝这药,所有的不甘、委屈、愤怒、难以置信都在这一瞬间,涌入她的脑中。
可她是极要面子的人,咬紧了唇瓣,任凭泪花在眼眶中打转,也不肯让自己落下泪来。
老翁看见她的神情,虽猜不出她具体的身份,但也将她的处境猜了个两三分,他长叹一声,“我瞧娘子的衣裳精致,这来自西域的牛膝,也并非寻常之物,想来家中非富即贵,这药大约也是误食了,然身边却无人告知于你,你若相信我,我可以为你看看脉象。”
陈怀珠本来是垂着眼的,听了老翁的话,她杏眸睁大,抬眼望向老翁。
她苦苦坚守已久的大厦,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此刻如同溺水一般,呼吸一下都觉得肺腑生疼。
眼前郎中不知她将这药用了多久,她心中却无比清楚,十年时间,她数不清被哄着喝了多少回,即使不诊脉,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有数。
老翁又道:“我瞧娘子年纪还小,这药莫不是府上主母喂给你的?”他顿了顿,“我本不该随意揣测,但身体是娘子自己的,我还是要忍不住劝上娘子一句,府上郎主如若不知此事,您或可斟酌一提,若郎主知晓此事,只怕是纵容主母这样做,您这是,所托非人啊,”他叹息一声,“要是刚刚发现,及时停掉,兴许还有挽救的可能,以后入口的东西一定要切切小心。”
春桃听这老郎中的话,知晓他这是将陈怀珠当作了哪家高官贵胄家里的妾室,以为这药是家中主母善妒喂给陈怀珠的,这分明是轻贱皇后娘娘的身份,她虽生气,但牢牢记着娘娘千叮咛万嘱咐过的,万万不可暴露她们的身份,只好将无数的话又咽回去。
陈怀珠迟迟未曾回过神来,她能看见老郎中的唇在动,知道他在说话,但却像是被人隔绝了一样,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了那一句“所托非人”。
可为什么偏偏是元承均?
为什么是她放在心尖上十年的人喂了她十年的避子汤?
十年,她今岁也不过二十六,她的一生中有几个十年?
原来她以为的信任,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她想起自己刚开始喝这所谓的调养身体的汤药时,也曾满怀希冀,也曾靠在元承均怀里问他:“陛下,你说我要是把身体养好了,我们有个孩子,要取个什么名字呢?”
那时元承均抚着她的发,另一手轻捏她的手指,语调温柔得不成样子,“玉娘先将身体养好,不要心急,这些事情都是后话。”
她当时天真懵懂,真以为元承均是在抚慰她,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如今再想起来,她才明白元承均当时的言外之意为何——她根本不会有孩子,有关孩子的任何事情,当然都是后话。
十五岁时,她入宫嫁给元承均为后,那时,她满怀的少女心事,以为自己觅得了一心一意待她的良人。
二十六岁,她方知晓,骗她最久,伤她最深,剥夺了她作为母亲的权利的人,竟是她的枕边人。
陈怀珠不知在医馆坐了多久,才渐渐回过神来。
她忽然觉得很讽刺,对着老郎中露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
的笑,嗓音喑哑:“多谢。”
而后她在春桃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着起身,离开了医馆。
街上依旧人流如织,各种各样的绢灯晃得人眼睛疼。
陈怀珠的眼前像是蒙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雨水淋入她的眼睛,让她的目光所至,只剩下一块又一块的光斑。
她忽地想起,去年的元宵节,她也是与元承均先于承天楼观景与民同乐,等繁琐的仪式结束后,她便拉着元承均的手,穿梭于长安城的街巷之中,短暂抛却帝后的身份,只像是一对寻常的新婚夫妻。
每逢元宵、中秋,长安的街市上总是有很多新鲜的物事,她看这个喜欢,看那个也新奇,不一会儿元承均的手中便拎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等到尽兴时,便也到了灯火最明亮的地方,于是在朗月下,在花灯里,她踮起脚尖,轻轻在元承均的下颔上落下一吻,在他低眸前,又羞怯垂眼,躲避开他的视线。
她总下意识的以为,元承均当时低眸时,眼神当是温柔而明亮的,如今再回想起,也许,那时她没看见的眼神,是厌烦,是敷衍。
一阵风吹拂过来,其实吹到脸上,只是微凉,但陈怀珠却从未觉得如此之冷,比她当时穿着单薄的衣裳,于宣室殿前长跪求情时还要冷。
那时她心中还有念想,如今却是什么都不剩了。
承天楼。
元承均负手立于楼上,俯瞰楼下百姓的载笑载言,然他神色淡淡,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习惯性地朝旁边唤了一声:“玉娘,要下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