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端坐堂上,面沉如水,直到八十杖打完,才宣布退堂。
他知道,他这一杖,打在汪福的身上,却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汪智权的脸上。
第二日午后,一顶青呢轿子便停在了同知衙门外。
汪智权亲自登门了。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依旧是那副儒雅温和的模样。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愧疚,对着陆明渊一揖到底。
“陆大人,是在下管教不严,让家中恶奴惊扰了地方,给大人添麻烦了。”
“汪某在此,给大人赔罪了。”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仿佛昨夜被打的不是他的脸面。
陆明渊虚扶一把,语气平淡。
“汪三爷言重了。下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依法办案,乃是本分,谈不上麻烦。”
两人在签押房内坐下,下人奉上清茶。
汪智权叹了口气,满脸痛心疾首。
“都怪我平日疏于管教,才让这些奴才变得如此无法无天。”
“我已经着人送去了两百两银子,安顿那受伤的百姓。”
“只是,我心中实在有愧,愧对陆大人这般清正廉明的好官。”
他说着,从身旁的长随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长盒,亲手推到陆明渊面前。
“陆大人,这是前朝画圣吴道子的一幅《松下观瀑图》的仿本。”
“虽是仿本,却也是出自宋代名家之手,聊表汪某的一点歉意。”
“区区薄礼,还望大人不要嫌弃,只当是为我这不懂事的家奴,赔个不是。”
盒子打开,一幅古意盎然的山水画卷缓缓展开。
画中山石嶙峋,古松苍劲,飞瀑如练,气韵生动,这哪里是仿品?
这分明就是真迹!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黄金美人,是试探你的底线。而这风雅的字画,则是攻心之策。
收了,便是同道中人,你欠我一个人情,日后行事便要掂量一二。
不收,便是彻底撕破脸皮,不留半点余地。
签押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明渊的目光在那画卷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缓缓抬起,望向汪智权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像一道清洌的泉水,冲淡了这满室的机心。
“汪三爷有心了。”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画卷,而是将那紫檀木盒的盖子,轻轻地合上了。
“此画意境高远,笔法超然,确是珍品。”
“只是,下官年幼,于书画一道,不过是门外汉,如此珍品放在我这里,实属明珠暗投,辜负了汪三爷的一番美意。”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至于那恶奴伤人之事,国法已有公断,是非曲直,自有定论。”
“汪三爷既已赔付了伤者,此事便算了结。”
“这画,下官是万万不能收的。请三爷,收回吧。”
汪智权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
他看着陆明渊那双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眸子,那里面没有贪婪,没有欲望,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