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曹府西角门外的胡同里,陈浩然提着食盒站在阴影中,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半个时辰前,他在曹頫书房整理书稿时,无意间从一堆待焚毁的账册中抽出一页夹页——那上面赫然列着十来个名字,第三个便是“李卫”,旁边用朱笔批了四个小字:江南新贵。而更让他心惊的是,这页纸的落款处,盖着江宁织造府的密章。陈浩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记得父亲陈文强前日通过暗线传来的口信:李卫大人最近在查一件盐务旧案,牵扯到江南好几家织造府。父亲特意叮嘱,若在曹家见到任何与两淮盐政有关的文书,切莫声张,只当不知。可这张名单上,李卫的名字旁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或可结为援手,以图后计”。这是曹頫的笔迹。陈浩然在曹家这一年多,如履薄冰,靠着对历史的一知半解小心翼翼地提醒过曹頫几次关于亏空的风险,曹頫当时不置可否,事后却总会减少一些不必要的排场。陈浩然以为自己找到了平衡点——既保全自身,又略尽心意。此刻他才明白,曹頫从未真正信任过他。“陈先生?”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陈浩然手一抖,食盒差点落地。他转身,看见曹雪芹披着一件半旧青缎氅衣站在角门内,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芹二爷。”陈浩然稳住心神,举了举食盒,“家母做了些茯苓糕,让我给二爷送来。”曹雪芹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笑,眼神却落在他袖口露出的一角纸上:“先生这是……从书房带出来的?”陈浩然心往下沉了一寸。曹雪芹今年不过十七岁,却生了一双看什么都通透的眼睛。这双眼睛此刻正静静看着他,没有质问,也没有惶恐,只有一种早知如此的平静。“进来吧。”曹雪芹侧身让开角门,“外头风大。”曹雪芹的院子在曹府西北角,三间矮房,院子里种着一株老槐树,此刻叶子落尽,枝丫在夜风里瑟瑟作响。陈浩然跟着他进屋,将食盒放在八仙桌上。曹雪芹却不看糕点,只就着灯剔了剔灯芯,让火光亮了些。“先生不必瞒我。”他背对着陈浩然,声音很轻,“那页纸上写的什么,我大概猜得到。”陈浩然沉默片刻,从袖中抽出那页纸,摊在桌上。曹雪芹转过身,垂目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李卫……叔叔这是病急乱投医了。”“二爷知道这事?”“不知道具体的。”曹雪芹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茶盏,“但我知道叔叔最近见了几个盐商的人。曹家亏空的事,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叔叔想走别的路子,我也劝过……”他顿住,抬头看向陈浩然:“先生怎么看?”陈浩然脊背一僵。这个问题,他答不了。他当然知道历史——曹家被抄,江宁织造府一败涂地,曹雪芹潦倒半生写下《红楼梦》。可他知道的只是结局,不是细节。他不知道曹頫究竟做了什么,更不知道这张名单意味着什么。“二爷,”陈浩然斟酌着开口,“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曹雪芹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先生说话,总是这样。就像去年您提醒叔叔缩减开支,说‘听说宫里最近查账查得紧’,可您从不说‘听谁说’。”陈浩然没接话。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同时噤声,曹雪芹迅速将桌上那页纸折好,塞进袖中。敲门声响了三下,一个小厮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二爷,太太请您和西席陈先生去前头正厅,说有贵客到了。”“什么贵客?”“说是……新任两淮盐运使衙门的李大人,微服来访,指名要见陈先生。”陈浩然的心猛地一坠。他看向曹雪芹,少年眼中也闪过一丝惊疑。两人对视一瞬,曹雪芹低声道:“先生,我陪您去。”正厅里灯火通明,曹頫正在陪一位穿着石青袍子的中年男子说话。那男子身形壮硕,面容黝黑,一双眼睛却格外精明,正含笑听着曹頫说话,偶尔点头。陈浩然一进门,那男子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上下一扫,笑意更深。“这就是陈先生?”男子起身,抱了抱拳,“久仰。在下李卫,在江南就听说曹府有位西席,学问好,为人更是谨慎。”陈浩然连忙还礼,手心已沁出薄汗。曹頫在一旁笑道:“李大人说笑了。陈先生确实是个好的,在我府上一年多,从不多言多语,教导几个孩子也用心。”“曹大人好福气。”李卫说着,眼神却一直没离开陈浩然,“我这次来,也是听说陈先生祖上做过木材生意,想请教些事。”陈浩然心头电转。父亲陈文强如今正在为李卫处理一些“脏活”——那些官方不便出面,却又必须有人去做的事。这些事包括打探盐枭消息、筹措非官方物资,也包括……查访江南几大家族的底细。,!李卫此刻出现在曹府,还指名要见他,绝不是巧合。“李大人客气了。”陈浩然垂首,“草民不过略知皮毛,但有所问,知无不言。”李卫点点头,转向曹頫:“曹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我想与陈先生单独谈谈。”曹頫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自然自然。李大人请便。我在东厢备了茶点,一会儿咱们再叙。”他起身时,目光从陈浩然脸上掠过,那一眼里带着探究,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复杂。陈浩然只当没看见,跟在李卫身后出了正厅。两人进了西厢一间小厅,李卫关上门,脸上的客套笑容瞬间褪去,换了一副不耐烦的神色:“行了,别装了。你爹给我办事,你给你爹办事,咱俩一个锅里搅马勺,客套个什么劲儿。”陈浩然一愣,随即松了口气。李卫摆摆手,压低声音:“你爹让我带句话:曹家的事,你尽快脱身。最多三个月,朝廷就要查江宁织造府的账。到时候别说你,神仙都得沾一身腥。”“三个月?”陈浩然心往下沉,“这么快?”“快?”李卫冷笑一声,“我还嫌慢呢。你是不知道,曹頫那个糊涂东西,居然想通过盐商给我送钱!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陈浩然想起那页名单,脱口道:“曹大人确有此意?”“有?”李卫哼了一声,“他已经让人递了话,说我新到任,手头紧,他愿意‘帮衬’一二。帮衬个屁!我李卫虽然粗人一个,也知道什么钱能拿什么钱不能拿。他曹家的亏空,那是康熙爷在的时候就有的,我要是沾了边,雍正爷能饶了我?”他说着,忽然盯住陈浩然:“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陈浩然犹豫片刻,将那张名单的事说了出来。李卫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姓曹的,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那名单上还有谁?”陈浩然摇摇头:“我只看了那一眼。但落款处有织造府的密章。”“密章……”李卫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你明天就辞馆。理由自己想,丁忧、养病,随便。总之半个月内,你必须离开曹家。”“可这样太突然……”“突然?”李卫转过身,“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宫里有人给我透了风,曹頫这几年往京城送的东西,都记在一本账上。那本账,现在就在他书房里。”陈浩然脑子嗡的一声。他今天在书房整理书稿时,确实见过一个紫檀木匣,就放在书架最顶层,上面落着灰,看着像许久没人动过。李卫盯着他的脸色,慢慢道:“你见过?”“没……没有。”陈浩然艰难地开口,“但我知道它可能放在哪儿。”李卫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复杂:“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做聪明事。那本账,若是落到有心人手里,曹家满门抄斩都不够。若是……落到能销毁它的人手里,或许还能给曹家留条后路。”他说完,拍了拍陈浩然的肩膀,推门而出。留下陈浩然一个人站在屋里,耳边嗡嗡作响。陈浩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住处的。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一点点升高,脑子里乱成一团。李卫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他想让自己去拿那本账,或者说,至少去看看那本账在不在。可这等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曹頫虽然糊涂,却不是傻子。书房重地,外人进去都有小厮跟着,更别说书架顶层那种地方。自己一个西席,平时连书房都很少进,今天能翻到那张夹页已是侥幸。但如果不拿……李卫说得对,那本账要是落到别人手里,曹家就真的完了。曹雪芹那个瘦削的少年,那双通透的眼睛,还有他袖中藏着的那几页《石头记》初稿……陈浩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想起了父亲常说的那句话:咱们陈家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问心无愧。可什么才是问心无愧?袖手旁观,看着曹家覆灭,是问心无愧?还是铤而走险,去赌一把,才是问心无愧?他睁开眼,窗外的月亮被一片云遮住,天地间霎时暗了下来。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陈浩然站起身,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他想了想,回屋换了一双软底布鞋,将那页名单贴身藏好,轻轻掩上门,往曹府书房的方向走去。走到月亮门前,他忽然停住脚步。一个人影站在阴影里,瘦削的身形裹在青缎氅衣中,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曹雪芹转过身,看着他,轻声道:“先生要去哪儿?我陪您。”陈浩然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少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干净:“我知道先生想做什么。我也是曹家人,有些事,该当一起担着。”他举起灯,照亮前方的小路:“走吧,趁天黑。”陈浩然看着他,忽然想起《石头记》里那句“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此刻这少年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写出怎样一部惊世之作;也不知道,今夜这一去,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他只是提着灯,安静地走在前面,瘦削的背影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那样单薄,又那样坚定。陈浩然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远处,隐隐传来犬吠声。:()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