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的秋天,是从曹家后园那株老槐树开始的。陈浩然立在织造府西跨院的廊下,看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秋风穿过雕花窗棂,带着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不知是哪个院落在烧落叶,还是某种更不祥的征兆。三个月前,他刚踏入这座府邸时,只觉得雕梁画栋,气象森严。如今再看,那朱红的廊柱在斜阳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干涸的血迹。来往的仆役脚步匆匆,眼神交汇时都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警惕。“陈师爷。”一个小厮躬身跑来,压低声音道:“老爷请您去书房。”陈浩然心头一紧。曹頫这个时辰召见,从无好事。他整了整衣袍,穿过两道月洞门,远远便听见书房里传出压低的争执声。一个陌生的嗓音带着焦灼:“……内务府那边已经连催三遍,说是皇上要看今年的织造账册。咱们那八十万的亏空,拿什么填?”陈浩然脚步一顿。八十万。他知道曹家亏空严重,却没想到到了这个数目。雍正登基三年,整顿吏治,追缴亏空毫不手软。前任苏州织造李煦,正是因亏空被抄家流放的。“陈师爷来了?”门内曹頫的声音疲惫而沙哑,“进来吧。”推门而入,屋里光线昏暗。曹頫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本账册,一个中年清客模样的男子站在一旁,满脸焦虑。陈浩然认得此人,是曹家的老账房吴先生。“浩然,你来看看这个。”曹頫将一本账册推过来。陈浩然接过,翻开,眉头渐渐拧紧。账目做得漂亮,收入支出条分缕析,最后的结余却是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备注——某年某月,进献给当今圣上的寿礼;某年某月,接驾先帝南巡的开销;某年某月,打点内务府各衙门的使费……每一笔,都写着“奉旨”或“遵例”,每一笔,都透着皇恩浩荡下的暗潮汹涌。“吴先生做了三十年账房,”曹頫苦笑,“他说这账没法平。我说那就慢慢平,他说不是平不平的事,是……”“是有人要拿这账本做文章。”吴先生打断道,声音发颤,“老爷,李煦的下场您看见了。咱们曹家,比李家强多少?内务府那些人,盯着这个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陈浩然合上账册,抬起头:“老爷想让我做什么?”曹頫沉默良久,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皇上登基之初,先帝留下的织造、盐政、河工,处处都是窟窿。李卫在云南追缴亏空,抄了十多家;年羹尧在西北,军费账目对不上,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要用他打仗。如今仗打完了,年羹尧的账,迟早要算。”他转过身,眼神里有一种陈浩然从未见过的疲惫:“我曹家,三代人在江宁织造这个位置上,接驾四次,花费数以百万计。这些钱,是先帝默许从织造府库银里挪用的。先帝在时,那是‘体恤老臣’;先帝不在了,那就是‘侵吞公款’。”陈浩然听懂了。这不是账目问题,是政治问题。曹家的命运,不系于账本上的数字,而系于雍正的态度。账做得再平,皇上要办你,总有理由;账做得再烂,皇上想保你,也能找到说辞。问题是,雍正想保曹家吗?“老爷想让我做什么?”他又问了一遍。曹頫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父亲的信,我看过了。他说你在北边帮他管账,三年没出过差错。我想让你和吴先生一起,把近十年的账重新理一遍——不是做假账,是把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写清楚。哪些是奉旨花的,哪些是遵例用的,哪些……是咱们自己贪的。”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陈浩然心上。“老爷,”吴先生急了,“这账若是理清楚了,送到内务府,那不就是……”“就是什么?”曹頫骤然提高声音,“就是证据?你以为现在内务府就没有证据?那些账册,他们抄去一查,什么都清清楚楚。咱们自己理出来,至少还能把话说清楚——这笔钱是先帝让花的,那笔钱是规矩里该给的,这几笔……是我们曹家对不住皇恩,认打认罚。”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若是皇上还念着先帝的情分,或许……能给曹家留条根。”陈浩然看着这个中年男人,忽然想起历史上曹家的结局——抄家,治罪,一败涂地。眼前这个人,正在试图用最后的力气,为家族争取一线生机。可他不知道的是,无论他怎么做,那个结局都已经写定了。因为陈浩然知道。“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尽力。”从书房出来,天色已暗。秋风更凉了,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陈浩然走在回自己住处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知道曹家要出事。他模糊记得,曹頫被革职抄家,好像就是雍正五六年的事。现在是雍正三年秋,也就是说,最多还有两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两年。他能做什么?提醒曹頫?怎么提醒?说“老爷我来自未来,知道你们家要完蛋”?曹頫要么当他疯了,要么当他是妖孽。抽身而退?父亲的信里说得很清楚——他们陈家在江南的生意,已经和曹家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紫檀木料优先供给织造府,陈巧芸的“芸音雅舍”里有一半学生是曹家亲眷,就连陈乐天最近谈的一笔大生意,中间人都是曹頫的连襟。切割?来不及了。那……“陈师爷!”一个小丫鬟从月亮门后探出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可算找着您了!芸姑娘那边来人了,说是要紧事,让您赶紧去一趟。”陈巧芸?陈浩然心头一跳。妹妹这个时候派人来找他,莫非出了什么事?他加快脚步,跟着小丫鬟穿过两道院落,来到织造府后门。门外停着一辆青布小马车,车夫是个眼熟的汉子,是陈家在江南的伙计。“二爷,”那汉子压低声音,“芸姑娘让我给您带句话:北方来信,急。”陈浩然上了车,马车辚辚驶过石板路,朝着秦淮河方向而去。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北方来信。是父亲。还是大哥?信里会说什么?是生意上的事,还是……他忽然想起父亲上一封信里的叮嘱:“你在曹府,多看少说,凡事留三分余地。若见势头不对,及早抽身,保全自己要紧。咱们家别的不求,只求平安。”平安。在那个时代,这两个字有多难,他越来越清楚了。马车在“芸音雅舍”后门停下。陈浩然跳下车,熟门熟路地穿过小院,进了二楼的一间雅室。陈巧芸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紧锁。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就散了。“二哥,你来了。”“什么事?”陈浩然在她对面坐下。陈巧芸把信递过来:“父亲的信。还有……一封是夹在父亲信里的,从李卫衙门里转出来的。”陈浩然接过信,先看父亲的。信不长,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匆忙。大意是北边的煤炉生意遇到麻烦,有炭商勾结衙门里的人,告他们“与民争利”。官司正在打,李卫那边有人递了话,说是能帮上忙,但需要打点。最后是叮嘱他们兄妹在江南小心行事,尤其不要和曹家走得太近。“李卫衙门里转出来的?”陈浩然看向另一封信。“嗯。”陈巧芸压低声音,“是李卫的一个幕僚写的,说是看在同乡份上,给咱们透个风——朝廷最近在查各省织造的账,江宁织造是重中之重。有人已经递了折子,参曹家‘亏空巨额,奢靡无度’。”陈浩然心头一沉。果然来了。他拆开那封信,快速浏览。信里写得更详细:参奏曹頫的人,是内务府的一个郎中,姓钱。此人是八爷府上旧人的亲戚,去年才调回内务府。他参曹家的理由,明面上是亏空,暗地里却牵扯到当年的夺嫡之争——曹家三代接驾,受先帝恩宠,和八爷、十四爷那边都有过往来。如今八爷被圈禁,十四爷被软禁,清算的时候到了。“二哥,”陈巧芸看着他,“咱们怎么办?”陈浩然沉默着,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怎么办?他知道历史。曹家会倒,但不会死绝。曹雪芹会活下来,写出一部旷世奇书。可那些细节——谁被流放,谁被砍头,谁能活下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站在历史的岔路口,一个决定,可能就是一家人的生死。“三妹,”他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这边怎么样?那些学生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陈巧芸愣了愣,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打听一下。”陈浩然道,“那些官眷回家,总会说些有的没的。谁家最近紧张,谁家有人被叫去问话,谁家和曹家走得近又突然疏远了……这些信息,比账本上的数字有用。”陈巧芸点头:“我明白了。”“还有,”陈浩然站起身,“大哥那边,让他暂时别和曹家的人谈新生意了。已经谈成的,尽快交割,把钱收回来。紫檀木料要是还没运到,就先扣在码头,别进织造府的库。”“那曹老爷那边……”陈浩然走到窗前,看着秦淮河上的灯火。河里有画舫缓缓驶过,丝竹之声隐隐传来,一派升平景象。谁能想到,这繁华底下,藏着怎样的暗流?“曹老爷那边,”他轻声道,“我再待一段时间。有些账,我得帮他理清楚。不是为了救曹家——救不了——是为了让咱们陈家的痕迹,从那些账本里消失。”陈巧芸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兄妹俩并肩看着窗外的夜色。“二哥,”她忽然道,“你说,咱们一家穿越到这雍正朝,到底是为什么?”陈浩然没回答。他不知道。也许是为了见证,也许是为了参与,也许只是命运的恶作剧。但有一点他清楚——,!他们已经是这时代的一部分了。曹家的兴衰,不再是书本上的几行字,而是身边的人即将面临的命运。他无法改变结局,但至少,可以试着让结局不那么残忍。“我回去了。”他转过身,“你这边,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我。”“二哥,”陈巧芸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今天听一个学生说,她父亲前几天被内务府的人叫去问话,问的是当年曹家接驾时,她父亲有没有经手过一笔银子。她父亲回来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第二天就把曹家送的一幅字画烧了。”陈浩然脚步一顿。烧了。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回到织造府,已经快二更天了。陈浩然走在空荡荡的廊道上,秋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前方书房里还亮着灯,曹頫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等待。陈浩然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想起白天在书房里,曹頫说过的那句话——“若是皇上还念着先帝的情分,或许……能给曹家留条根。”他不知道的是,这条根,不是曹頫自己,不是他那些做官的儿子,而是一个尚在幼龄的孩子,将来会在北京西山的黄叶村,用十年时间,写下一部书,让曹家的名字流传千古。可那又怎样呢?此刻站在秋风里的曹頫,不知道未来。他只知道,家族的命运悬于一线,他必须拼尽全力,哪怕只是多争取一点点时间。陈浩然转身,朝着自己住处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窗纸上,曹頫的身影动了动,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然后,那身影拿起一本书,翻开,低下头,久久不动。陈浩然忽然想起,前世读《红楼梦》时,看到过一句话——“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此刻的织造府,还是笏满床的时候。可那衰草枯杨的影子,已经悄悄爬上了墙头。他转身离去,脚步声被秋风吞没。身后,那扇窗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