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那在凡间暗巷,鞠景那番看似双标实的言论,殷芸绮那森冷的嘴竟不可思议地咧出了一抹傲然弧度。
纵然她明知刚才幻境中那个遍体鳞伤、倒在血泊中的鞠景是天魔捏造的假象,那一刻的心痛亦是感同身受,但这份痛楚,却化作了她死守灵台的无尽执念。
“这番剖白,说得倒真是比唱得还好听。”天魔显然并不死心,声音陡然变得尖锐阴冷,“你既然已将这生死离别、悲欢离合看得这般透彻,连这等惨绝人寰的未来都能坦然接受,那为何还要万里迢迢、孤身犯险来这天上阙寻那‘天仙之姿’的机缘?你连他惨死的结局都能接受,难道就不能接受他作为一个毫无灵根的凡人,在你膝下庸碌百年的现状?说到底,你心中还是有‘不甘’!你不甘心高高在上的自己配了一个废物!你在怨恨这天道不公!”
大自在天魔何等老辣,最擅长的便是捕捉修士心底那最细微裂痕。
它试图借着这番言辞交锋,引出殷芸绮心底深藏的仇恨、埋怨与不甘。
只要殷芸绮生出一丝“我本可以更好”的执念,那这坚不可摧的道心防线,便会如同决堤之水,瞬间崩溃。
“可笑至极!”殷芸绮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龙吟,那笑声中充满了对天魔的鄙夷,“你这等生于混沌、只知玩弄人心的可怜虫,又懂得什么夫妻之道!你那推演之中,尽是些妻离子散、全家死绝、孑然一身的丧气结局,皆是因为你这魔头骨子里便见不得世间真情!本宫来此搏命,确是为了争!但本宫争的,不是什么凌驾众生的虚荣,而是要为我那毫无修为的夫君,蹚出一条天仙大道!本宫要与他在那九天之上的仙界,依然能并肩而立,相互扶持,共探长生大道!此等宏愿,坦坦荡荡,又岂是你这等阴沟里的老鼠所能揣度的!”
殷芸绮一声冷哼,将体内残存的龙气尽数逼入四肢百骸。
世人皆道悲剧最是撼动人心、能令大能崩溃,可殷芸绮这一生,从重伤垂死到反杀登顶,所经历的悲惨过往犹如恒河沙数。
那些苦难没能将她压垮,反倒将她淬炼得越发没心没肺、百折不挠。
“有趣……当真有趣。吾在这大千世界游荡数万载,看过太多为情所困的痴男怨女,你竟敢说吾不懂情?”天魔的声音中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由衷赞叹,“吾原本准备了千百种手段要炮制你,却未曾想,你这头孽龙的心智竟已锤炼到了这般圆转如意的境地。这世间遗憾悲剧最是能刺破道心,你却能将其照单全收、全然化解。单凭这份心境,你确实当得起‘优秀’二字。”
天魔此言非虚,若非受制于这方秘境的法则残缺,它有一万种雷霆手段可以直接碾碎殷芸绮的神魂。
但此刻,仅凭心魔试探,殷芸绮所展现出的防守反击,已然赢得了这位域外天魔的些许尊重。
“废话少说!本宫从不信你那虚妄的假设推演!若真如你那幻象所预示的那般不堪一击,本宫当年便已化作那葬龙冢里的一具枯骨了!”
殷芸绮厉喝一声,丹田中那颗已然布满裂痕的龙珠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雷火光华。
她强行催动最后一口本源灵气,庞大的白龙之躯猛然撑起,巨大的龙爪狠狠扣入虚空之中,竟是要以这纯粹的肉身伟力,生生撕裂这方天魔幻境,作那困兽之斗。
“省省力气吧,痴儿。”脑海中的传音化作一阵银铃般的呵呵轻笑,“此乃吾之天魔世界,你那世俗修真界中引以为傲的法术神通、肉身伟力,在此处犹如泥牛入海,全然派不上用场。吾眼下倒真是有些犯了难,该如何炮制你这件不听话的玩具呢?”
殷芸绮闻言,心中陡然一沉。
她骇然发现,随着那笑声落下,一股犹如泰山压顶般的无形威压死死罩住了她的全身。
那原本正欲暴起的千丈龙躯,竟在半空中被定格得死死的,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经脉之中那犹如江河决堤般的灵力,亦被一种透骨阴寒瞬间冻结,再难流转半寸。
“你的实力深不可测,要杀本宫,确如碾死一只蝼蚁般容易。”殷芸绮咬牙道,“但你若是想折辱本宫,想看本宫道心崩塌、沦为供你驱使的走火入魔之物……那本宫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
这份即便是形神俱灭也绝不低头的情绪,分毫不差地顺着神识传递到了天魔那边。
天魔只觉得有几分滑稽,这头凡界孽龙,未免也太小觑了大自在天魔的手段。
“吾不过是觉得,直接抹杀你或是粗暴地改写你的记忆,实在是有违天和,且失了这玩耍雅兴。”天魔慢条斯理地说着,“吾被那上古金仙困在这破落秘境中已有数万载岁月,好不容易盼来你这么一件上佳玩具,自然是要细细把玩,多找些乐子才是。”
对于天魔而言,杀人搜魂不过是下乘手段,唯有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在绝望中一步步堕落、信仰崩塌、道心碎裂的过程,才是这无尽岁月中最为甘甜的无上仙酿。
“呵,那便放马过来吧!你还有多少重幻境?尽管往本宫身上招呼!”殷芸绮虽身不能动,那修长的龙躯却极力维持着最后一份尊严的舒展。
她微微扬起高贵头颅,傲然道,“不管你推演多少次生死离别,本宫皆是这四个字——假的就是假的!只要本宫这颗心如明镜,你那诸般幻象,皆如梦幻泡影,休想乱我分毫!”
殷芸绮此刻宛如生出了七窍玲珑心,内心通透无比。
她一边用言语与天魔周旋,一边将大乘期神识化作千丝万缕,在这被冻结的混沌空间中如同游鱼般暗暗摸索,试图寻出哪怕一丝微不可察的法则破绽。
“不不不,那些老掉牙的把戏,吾也玩腻了。”天魔的声音忽然变了,褪去了方才的森寒高傲,竟变得如水般温柔甜美。
这等直击灵魂的靡靡之音,带着惑人心智的致命诱惑,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殷芸绮的心房,“咱们这次,来玩点新鲜的。例如……吾施展点手段,将你那心心念念的宝贝夫君,从外头真真切切地弄进这秘境里来陪你。吾倒要亲眼瞧瞧,他那区区凡人之躯的意志,是否真如你所吹嘘的那般坚定?他在面临生死抉择时,究竟有没有你这傻龙想象的那般深情?”
此言一出,殷芸绮那原本古井无波的龙眸深处,不可遏制地闪过一丝隐秘慌乱。
但她毕竟是雄霸一方的上位者,转瞬之间便将这丝情绪完美掩藏。
“少在老娘面前卖弄你这等下三滥的挑拨伎俩!”殷芸绮破口大骂,干脆连“本宫”的自称都省了,恢复了当年混迹江湖时的泼辣本色,“我家夫君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便是一朵养在温室里的娇花!他若是见了这等阵仗被吓得屁滚尿流、心生悔意,那是再正常不过的凡人之常情,何错之有?!再者说了,你若是真有能耐将手伸到这秘境之外的太荒世界去肆意妄为,你手底下的玩物早该数不胜数了,又岂会寒酸到只盯着本宫穷追猛打?你这等被死死困在阴暗角落、只能结网捕食的黑寡妇,又怎网得住外头广阔天地里自由飞翔的蝴蝶!”
这番话可谓是字字诛心,直戳天魔被封印数万载的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