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素娥的眉头已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只觉眼前这凡人不仅愚不可及,更是在当众狠狠扇她的耳光。
凤栖宫宫主的脸面,竟被一个泥腿子踩在了脚下。
“她做过什么,我不知道,我也无所谓了。”鞠景摇了摇沾满泥浆的脑袋,直视着孔素娥那双冰冷的眸子,“反正今日横竖是个死。但我却亲眼看到,你们拿活生生的人喂蛟!用我这个无辜之人作饵!你们这满口仁义道德的正道神仙,骨子里又比这恶龙干净多少?”
鞠景不是个非黑即白的圣人。
若换个场景,没有白龙的舍命相护,让他拜入孔素娥门下,他自然千恩万谢。
可偏偏造化弄人,白龙在此,生死关头,他这笔“道义账”算得明明白白:他只认眼前护他之人。
危局之中,他舍生取义,选了这条绝路。
“放肆!殷芸绮算什么救命恩人?”
孔素娥被鞠景的话彻底激怒,厉声喝破了白龙的真名:“孤赐你的金羽霓裳,足以抵御那蛟龙的全力一击!你从始至终都毫无危险,何须用你作饵?你根本不欠她什么恩情,少在这里自作多情!”
这是孔雀明王生平第一次被人拂了面子,也是她第一次生出如此强烈的收徒执念,偏生这执念撞上了一块茅坑里的石头。
“哦,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鞠景听罢,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一股看破生死的洒脱:“但我不想与孔小姐讨论这虚无缥缈的心学问题。多谢孔小姐厚爱,鞠景福薄,消受不起。若是小姐还念及旧情,待会儿杀我时,还请下手痛快些,莫让我受太多苦楚。”
他不了解前因后果,也不在乎谁是真善谁是伪恶。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不愿让这条伤痕累累的白龙,在这冰冷的泥沼中孤苦伶仃地死去。
情绪渲染到此,死便死了。
“你这蝼蚁,当真要嫁给本宫?当真要陪本宫这魔头一同陨落?”
巨龙那庞大的身躯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轰鸣。
她低下高贵的龙头,龙目中透出一股复杂至极的神色,似嘲弄,似震惊,又似悲凉。
她被这凡人的不自量力逗笑了,世间怎会生出这等蠢物?
“万望龙君,莫要嫌弃。”
鞠景迎着那足以碾碎灵魂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决定已下,便再无悔意。
今日他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悲喜交加之际,心中反倒生出一股无所畏惧的痛快。
“轰隆!”
白龙猛地一挺身躯,从烂泥中盘旋而起,化作半立的姿态。
那股属于大乘期巅峰的恐怖威压,如海啸般排山倒海地压向四方。
龙目圆睁,威仪万千,再无半点方才的虚弱与颓废。
“孔雀明王,你今日倒是给本宫做了一桩好媒!”白龙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云霄,“本宫纵横天下数千年,还是头一遭,有人放着明王亲传弟子的通天大道不走,偏要陪本宫这个天煞孤星共赴黄泉!本宫怎会嫌弃?本宫只是怕你这小卒子,事到临头悔青了肠子!”
白龙那双竖瞳死死盯着鞠景。
大能观人,不看表象,直视本心。
鞠景虽被威压逼得双腿战战,几乎要跪倒在地,但他依然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着那件破烂的嫁衣,倔强地仰着头,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与谎言。
“愚不可及!”
孔素娥见状,冷笑连连,出言讥讽道:“凡人,你可知你眼前这怪物是什么东西?你且睁大狗眼看清楚,她头上那对丑陋至极的珊瑚龙角!那是被整个龙族唾弃、驱逐的孽龙印记!她命犯天煞,克天克地克父母亲友,靠近她的人皆死于非命!你想嫁给她?想陪这个恶贯满盈的丑陋怪物一起死?”
孔素娥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她知晓鞠景是个毫无修行常识的凡人,便刻意将殷芸绮最忌讳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企图用这等修真界的常识,吓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丑陋?”
鞠景被这番话吼得一愣,随即转过头,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白龙头上那对交错如荆棘、宛如血色珊瑚般的巨大龙角。
半晌,他忽地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我倒是觉得,挺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