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生在榻上睁开眼。
她刚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正被人牢牢地握紧,痴缠在了一处。
是何却安。
他也正好从她的心魔幻境里醒来,与她四目相对。
“得了得了,我人还在这儿没走呢,你们阿哥阿妹就这般旁若无人地、执手相看泪眼了?”
伴随着这道爽朗的调笑声的,是一阵叮叮当当的钗环脆响。
由远及近的,是一股馥郁的草木浓香。
至清至灼,至情至性,是那个姑娘来了。
何平生望向来人方向,嗓子里还带着一股声带久未使用的粗粝嘶哑之感,便出口嗔道:“清灼,快别打趣我了。我这一回,是切切实实地被困在了心魔幻境之中好久,简直就要不知这外面的天日了!如今我大梦将醒,你高兴吗?”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身着靛蓝色衣衫的高挑女子。她的手上身上耳朵上满满当当地装饰着各种银饰,头发高高盘起,一副典型的苗家女子打扮。
她便是何平生口中的清灼,遇莽山苗寨的大祭司。
而此时,明明清灼是十分豪爽地笑着的,每句话的尾音都震得何平生心间发颤,但她却又分明看到了这姑娘的眼中,那掩藏不住的几点晶莹泪光:“你个死鬼,竟然还知道该醒过来了呢!你早干嘛去了,如今都是什么时候了!三年,你整整睡了三年!就是怀个哪吒,也差不多该生下来了……”
何平生没有插嘴,她和何却安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听着清灼的咆哮和絮叨。
她们都明白,在清灼看似抱怨的话语之中,想要掩盖的,从来都是那份不愿轻易表达的苗寨女儿家柔软心肠。
所以还能怎么样呢,只能老老实实挨训了呗。
不过何平生二人也没闲着,她一个眼神过去,小娇夫何却安便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殷勤地从榻边小几上的茶壶里,一杯一杯地给她倒着温热的茶水。
直到何平生终于不再感到口渴,摆摆手拒绝了他的续杯服务之后,何却安这才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贤惠地收拾起桌面来。
“呵呵~”等到两人这边几乎完全收拾爽利了,清灼这才适时地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尬笑声,咬着牙结束了自己的长篇大论,“喂,你们两个家伙,究竟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
“当然有在听!”何平生委屈,立马自证清白道,“诚如你方才所言,我以后一定不再胡思乱想,去怀疑自己,给心魔任何可乘之机了!清灼你可会开导人了,我以后再遇到任何想不明白的事,只要有你在,我肯定第一个就找你,绝不先找别人!”
其实清灼此人是相当好哄的,何平生之前在与她混熟了以后,更是深谙此道。此话一出,眼见着清灼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柔和了许多。但一码归一码,清灼的嘴巴依旧紧绷着,不肯说句软话顺坡下,一双眼睛还若有似无地瞄了一旁的何却安两眼。
何平生明白了这姐妹儿的未尽之意,立马顺着她的毛摸,对症下药给她来了一剂猛的:“我心赤诚,天地可鉴。俗话说得好,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服。在我心里,哪个男的能越得过你去?”
一旁被明牌攻击到的何却安委屈巴巴,道:“不是,你们这是什么封建思想?人人平等,互相尊重晓得伐?”
然而清灼只是高傲一笑,表情中带着三分凉薄,四分讥笑和三分漫不经心道:“我们女人说话的时候,男人家不要随便插嘴。”
何却安:“??!”
他刚想勇敢地站出来,为自己主持公道的时候,何平生一个看似轻飘飘的眼刀飞来,他便不吱声了。只是那对着何平生的左脸上,满满的全是忍辱负重求关注的刻意委屈。
何平生最受不了他这样,而且自觉自己刚才说的话好像也是有点过了,便轻咳一声,转移话题继续说道:“清灼,你此番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有事,我当然有事!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一躺躺三年,万事不操心!”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清灼一张嘴,向来不饶人。想要顺毛摸在她那儿讨个巧,这招压根不管用。
好在这姑娘谅在何平生久卧病榻,将将才醒,到底还是心软地保留了大半战斗力,没有火力全开,满格输出,悍然吐槽个爽。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亮堂堂的簇新银镯子,在手里晃了晃,道:“喏,我来给你换镯子了。”
何平生撩起左袖衣衫,果然,手腕上带着的那个银镯已然黑了一圈,密密麻麻地都是冰裂了似的黑纹。
确实是到了该换镯子的时候了。
这些用在何平生身上的并非是普通的银镯子,而是清灼特意给她准备的法器,为的就是吸纳其身上时时刻刻都在往外溢出的煞气。
何平生身上煞气之重,就连这天赋异禀的苗寨大祭司独家研制的法器镯子都撑不住太久,隔一段时间便得换上一个新的,再将旧的重新拿去净化修补,这才能勉力维持下去。